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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

Mayrig

 

作者:亨利·维尼尔 Henri Verneuil(法)     译者:李耀宗,朱敬文

[第一章到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到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到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到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到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三章到第五十八章] 共114,606字

第一章

她即将殒灭.
        悄悄地,就像她活着的时侯一样,不惊动任何人我望着她. 干干净净、恬静安详地躺在雪白的被单下, 独自从容地面对死亡我现在懂了, 死是很孤独的一件事不知为什么在这个极端痛苦的时刻, 在浑身的泪水随时会夺眶顺颊而下的时刻, 我会突然想到悲剧舞台上的人物瞑目前总要慷慨陈辞一番今天我对这种手法感到憎恶一个人在机体出现故障、大小动脉静脉拒不给心脏和头脑供血时,哪里还能苛求这样一个半休克状态的人像拉辛或莎翁一般滔滔不绝!不,我母亲再也不会说话了.

        她瘦削可怜的身躯仍随着短促的呼吸在抖动, 挣扎着多吸几口氧气, 好再与我相伴片刻.

        我伟大的慈母虽然已经瘦了十公斤, 皮肤却仍不失少女般的光滑, 丝毫不带皱纹.

        每逢别人赞她不嫌老, 她总会略带娇羞地答道:

        "你知道我从来不用化妆品, 连粉都没扑过绝对不碰那些化学东西肯定伤皮肤."     我常听人说起某个重病号:

        ", 你要是看到他...绝对认不出来了!"

        我心想, 就因为一个人变了形象和肥瘦, 就注定了要坠入被人遗忘的深渊, 这是多么可悲的事.

        这位已经"认不出来"的人当年与我们摩肩擦踵、言笑一堂时, 一定没有给我们留下深刻印象,不然为什么他的一切就随着几公斤肉的消失而消逝了呢?

        对于那些懂得保全内心那盏小灯的人而言, 只要他们还有两只眼睛, 还有眼神和微笑,死亡的幽灵就奈何 不了他们.

        我眼前年迈的妈妈, 已经付出了近百年的爱与关怀, 做出了近百年的奉献, 即将给生命划上最后一个句号, 她并没有多大改变. 只是身量缩小了些, 仅此而已.

        有照护士斯巴克斯太太坐在两层帘幕半掩的窗前, 读着一本刀光剑影、疑雾重重的爱情巨著她偶尔告别书中英雄, 到母亲床头用沾了九十度科隆水 (香水) 但已无济于事的毛巾擦抹母亲的额头, 再把本来就没有移动过的被单往上拉扯一下, 然后又重拾小说, 等着夜班护士来交接 她警觉的表面下掩藏着一颗因长期接触人体疾苦而麻木的心.

        也许她今天多一份殷勤是因为我在那儿, 我是这位垂死老太太的儿子, 是每天签发支票和支付餐费及各项福利的人她本想与我攀谈, 说什么:"先生, 人生就是这么回事, 她已经近八七高龄了!"

        我不想跟她解释,这位将离我而去的人的高龄并不能令我释怀我只想到她八十七年来对亲人的鞠躬尽瘁、呵护关爱即将告终 现在护士知道不能跟我说话了万万不可 公寓门口的双音门铃响了, 护士起身开门原来是医生

        他不是为我母亲来的, 他是来拜访我这个健康的活人的他比往常用力地握了握我的手, 接着即开始了一连串我已非常熟悉的机械式动作量血压,按她仍在跳动的脉搏,听诊她奉献了一辈子的心, 那颗抓住生命不放的心...它还能坚持多久, 几分钟, 一小时,还是一晚上, 谁也无法逆料.

        我跟这位阿尔蒙医生 (曾任医院实习医生、主治医生、法庭专家、内科...请预约时间)也没什么好说的母亲并没有罹患所谓的"痛苦缠疾", 她会因"正常磨损"无疾而终, 像烧尽的蜡烛般悄悄地熄灭.

        医生在临走前似乎都得开个药方才对, 于是他也以大夫手笔开了一副叫抗什么的药膏.

        我送他到门口行前, 他犹豫片刻后终于建议我将母亲送进比较讲究的疗养院, 说是在那儿她会舒服些....

        传说中有一个怡斯小镇, 数千年前为汪洋所没, 据说风平浪静时, 那小镇教堂的钟声至今在海面上仍清晰可闻医生提起疗养院的那一刹那,我们教堂的钟声就像怡斯的沉钟一样在我脑中敲响, 叮嘱我不可忘本, 得切记我的民族传统我是亚美尼亚人, 在我们家乡, 妈妈死也要死在家里.

        我绝不让我母亲因活着的人没有骨气义气而被迫迁往高级病院, 走这一段有去无回的路 我不会让尖叫不休的救护车徒然以十万火急的速度带着她穿梭奔驰.

 

        护士披上外衣, 手持药方, 准备出门.

        "先生,我马上回来."

        门一关上, 我便回到母亲身边重温母子亲情.

        她虽然已十分赢弱, 还是缓缓地自被子底下抽出胳臂来也许她已经看不见我了, 但她青筋暴露的手在床单上摸索还是找到了我沉浸在这温馨的暖流中, 我捏着她纤细的手,让她知道我就在她身边.

        外面已华灯初上我知道往后再也不会有人提醒我夜凉了, 再不会有人递给我那件曾令我尴尬不已的小毛衣了...如今我多么悔恨当年对她过分的操心竟然报之以愚不可及的怨愤.

 

        锥心之痛往往带着一份做戏感你会自言自语, 语出成章, 你一边听着内心的小戏,一边在悲伤的推波助澜下, 泪水扑簌而落, 于是你跨上痛苦的马扬尘疾驰而去.

        这一晚上, 我的痛苦如百虫钻心我因丧事(...或应说丧事在即)而关上了我的戏院.泪还是要流的, 只是此非其时.

        回顾往昔, 我发现我们亲爱多年, 却从未在口头上表明过"".

        我们一家人都很矜持, 不愿过分强调那不言而喻、永琱变的感情再说, 语言又岂能表达这种感情于万一.

        我们生就相爱.

        其他一切只不过是多余的字幕.

        在这所爱的学校里, 我懂得了忧亲人之忧, 甚至还能痛亲人之痛.

        我们一家五口, 博学的医生们从来想不到我们请他们来看病是很划得来的, 因为只要治愈了我们其中任何一个人的小疾小病, 其他四人即不药而愈, 这叫一石五鸟.

        天啊, 我会多么怀念我的"梅丽格", 我们亚美尼亚语叫""就是这个发音一写下她的这一称呼, 我即发现""这个音丝毫无法表达音韵丰富的亚美尼亚语音的甜美语言只有在原音中才能展现它的美.

        那天晚上, 自痛苦的内心深处我真有说不完的话, 但绝对没有那些时髦刺耳的甜言蜜语.

        经过幕间休息的唏嘘, 又得重返舞台扮演我们各自的角色之前, 我们还有的是时间去重拾各种狡诈、滑头、聪明伎俩, 施展浑身"聪慧"的解数.

 

        天将破晓, 但这夺命的白昼对我而言将仍是黑夜.

        为了拉住如泻光阴, 我将时间的沙漏翻倒过来, 向后踏步, 重回我充满了爱的童年.

        渴望快快长大的童年, 充满雄心壮志的少年. 但这功名野心却曾使在我不知不觉间已垂垂老矣的亲人们痛苦 他们的根根白发就是一个又一个被葬送的春天的最佳说明, 而我却浑然不觉.

 

第二章

 

        如果你不是普鲁斯特(Proust 法国文学家, 善叙往事),你对童年的记忆就注定只限于大人世界加诸于你的重大冲击.

        也可能是一次极度的惧怕经验, 或干了傻事后遭到严惩, 或是发现新鲜事物引起的惊喜, 或是对一次暴行感到的惊骇, 或是第一次受伤的疼痛.

        "就我记忆所及..."这一套语是回忆幼年时代的敲门砖, 就像"芝麻开门"的口诀一样. 在老实人的脑海里, 这一句开场白总能引起鲜明的色彩.

        一色多调的回忆往往是后来附会的, 全然是为了证明这个小子早年即具日后成材的敏锐观察力.

        只有天才才有重审和篡改童年历史的权力 于是艺术与真理被一种高超炼金术揉合为谎言, 再摇身一变而成振聩发聋的百年巨著.

        "就我记忆所及...", 我正常而又平凡童年的第一幕是一场暴风雨.

        我母亲、父亲和两位姨妈与我都在一艘货轮上 暴风雨以前的一切...我毫无记忆.

        海浪冲击着船壳轰然作响, 滑轮叽叽滚动, 船体也发出不祥的毕剥声, 似乎预兆着船即将断裂, 而我们也将随之葬身汪洋大海.

        我的两个姨安娜和卡雅尼坐在过道的地板上, 紧紧依偎在一起, 让我就睡在她们的膝盖上 父亲不时过来摸摸我的额头让我安心, 再跨过躺在狭窄过道里那一地的人, 回到母亲的舱房母亲面色苍白,侧身靠在床铺的一角她晕船, 而且晕得不轻.

        为了能让我换个面颊睡, 我时而在一个姨手中, 时而又给换到另一个姨手中, 换手时不免陡然惊醒, 我的睡眠给打得七零八碎但波涛汹涌的大海逐渐意兴阑姗, 我也终于熟睡了.

 

        一旦习惯了喧闹, 寂静有时反而会把人""我张开眼时, 船已不再摇幌机器声也已停止走道里昨夜那一地的人也不见了只见小圆窗外, 美丽的彩虹在风暴后的穹苍里撒下了一块多彩的头巾甲板上仍能站得起来的人个个表情严肃海上风平浪静, 四周鸦雀无声两名水手抬了一块板子, 横架在船栏上, 一头向海, 另一头朝着驾驶舱.

        突然一扇舱门打开, 大家转头望去, 只见四个男子抬出一具裹在白被单里的人体, 放在那块板上.  (袖上绣着金杠杠的)船长率领着(杠杠较少的)副手步下扶梯一位蓄了大花白胡须、 穿一身宽松黑袍的亚美尼亚神父手持十字架在念诵祷文在那个年头, 决定献身上帝的人并不在穿着上刻意打扮成一副高干模样他们既已听从神的召唤, 就有勇气出污泥而不染人从中响起了悠美的悲歌尸布上被捆上了重物有个男子在一旁啜泣.

        此时, 随着三股白烟柱, 船笛发出了三声哀鸣水手把板子扔入海中我的姨赶紧用披肩遮住我的脸, 就在这黑暗当中, 我听见了扑通落海的声音.

        在越洋的长航中, 死人就是这样下海的.

        我不记得这放逐之旅持续了多少个昼夜.

        一天早上, 父亲早早把我叫醒他的脸上尽管满布疲倦的皱纹, 又有几天未剃的胡子, 此时却容光焕发.

        "来看啊, Mantchess!..."

*

 

        "曼切斯 (Mantchess)."

        这由七个子音和两个母音组成的怪字只不过是原文的注音, 这个字我得解释一番...

        它没有 "mon fils"  (我儿)那样夸大, 没有 "fils a moi" (我的儿)的语法错误它也不同于 "fiston" (孩儿)"mon garcon" (我的男儿), 这两个词是某一社会阶层专用的它更不是 "mon tresor" (宝贝)"mon petit" (乖乖), 因为孩子大了, 这些词就用不上了.

        这个词是父母的肺腑之言、心里话 子女仿佛是他们身上的一块肉, 与他们身心相连, 至死方休不论儿女美丑贵贱、或智或愚、是天才或不见容于他人, 父母对他永远呵护备至而不求报答.

        "mon fils" 缩成 "mantchess" 一个字这一个字即决定了一切它既不高傲, 亦无虚荣, 不含矫情, 也毫无重男轻女之意, 因为我们也有女性的对应词来表达 "ma fille" (姑娘).

        西方人喜欢用最甜蜜最温柔的字眼来称呼他们的幼儿, 用最亲昵的小名称呼孩子, 可是到了孩子步入少年, 开始有自己的主意时, 父母即开始如密友一般直接以名相称.

        "汤姆, 别忘了关门."

        "玛丽, 别太晚回家."

        原有的关系因此而有所折损.

        在亚美尼亚文中, 即使在青少年或成年时出现了两代沟通的困难, 我们还有能表达绝对的爱的 "曼切斯" 可以弥补无言的空白, 从而拉拢感情.

        一个普普通通的孩子都会因为不愿看到父亲怀着沉痛的心情告诫他:

        "曼切斯, 你怎么可以这么做?"而知道检点自己, 少干傻事.

*

 

        ...我跟着父亲爬上了最高一层甲板天正破晓朝阳徐徐升空,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在曙光中, 远方出现了陆地.

        "你看, 曼切斯, 那就是法国!"

        我们凭栏眺望良久, 眼看着海岸不断地逼近这时, 来自遥远东方的父亲即开始讲述他的神话法国都是些时光暂停的故事, 一个名叫玫瑰的女孩一天早上真正化成了玫瑰; 许许多多水手和船长满心欢喜地出海远航, 却历尽千辛万苦.

        那是一个纯朴的法国; 在太平盛世, 没有人会对这种单纯冷嘲热讽.

        那些译成亚美尼亚文的诗歌对我那么一丁点大的小孩并不具任何意义, 但那些字音的和谐韵律却在我耳中回荡, 成为悦耳的小曲.

        我们就这样靠上了法兰西的海岸.

        哪里知道就在那一天, 加斯东.都墨格正好当选为法兰西共和国总统; 一个名叫列宁的人刚刚在高尔基去世; 那一天一美元值十五法郎; 一个叫毛里斯.雪佛莱的歌星正在歌颂一个叫范仑婷的秀气的小脚; 艾森斯坦正在法国各地银幕上放映他的"普坦金战舰".

 

第三章

 

当时我知道的法国就是马赛我还记得当日码头上我们五个疲惫的身影 我们所有的家当就是那个外面裹着便宜毡子、上了五花大绑的一个大包袱.

        母亲脚一落地, 气色即恢复正常父亲东奔西走, 忙得不可开交. 为了找房子, 他先后用希腊语、土耳其语和亚美尼亚语向港口工作人员打听安娜低声说:

        "Park es Astvadtz!"

        意思是感谢上帝.

        我的卡雅尼姨把剩下的为此程预备的芝麻饼干全部塞给我.

        我们个个心情愉快.

        我是因为沉湎在孩提的幻想之中.

        我父母则是因为他们终于踏上了这块有"购买力"的土地, 从此可将那连"生存能力"都没有保障的野蛮国度抛诸脑后.

        我原来心目中的法国是个洁白城市.

        但我们却给带到一个黑不叽叽的警察局去办手续 一个凶巴巴的人仔细查阅我们的"南森"护照(南森是挪威人, 曾横渡格陵兰和冰封的北冰洋, 后来致力于协助难民事业).

        以我五岁的高度, 我只能用仰角镜头观察世界大人在我眼中显得格外高大,格外有威仪, 因为我老得抬头仰望他们就因他们暂时比我高一截, 我只好权且委屈在他们的权威之下了.

        也许这就是桌后坐的这个人在我眼中如此神气活现的原因 他手中的大印悬在护照上空, 一边还核对我们的长相与护照照片是否相符.

        我们的"居留权"就悬系在这方大印上.

        大印打了下去.

        我两眼追踪这大印下扑的轨迹, 直到它落在我们的护照上没印出来! 什么也没有. 他急了, 又盖了一次、两次、三次, 一次比一次用力, 震动传到我的脑子, 我不由得随之眨眼.

        原来是印上墨水已干.

        他在零乱的抽屉中找出了比较新鲜的墨水盒 这才在护照上显了字这几个在长方框框里的字, 当时我还不认得:

        "无国籍".

 

        外面蓝天中矗立着一排起重机码头上一列黑墙一望无际这一溜墙后, 是一个有电车, 有五颜六色的熙攘行人, 有小贩和马车的城市...它还带着几分东方情调.

        母亲在两栋房子中间一个安静的角落停了下来 她身穿单排扣外套, 配有八个包着同色衣料的扣子 她四下望了望, 然后拔下最下面一颗扣子, 交给父亲剥去外皮后, 这枚扣子赫然变成一板金币.

        母亲外套上的八颗扣子就是我们"生存能力"的保证.

*

       

        那人的手指收起了父亲拿出的漂亮金币和刚盖过官章的护照.

        我踮起脚, 两手抓着将房间一分为二、警告闲人莫入的柜台边缘, 直瞪着金币消失的光滑台面.

        至于柜台彼岸, 我虽看不见, 还是听得见打字机的毕剥声, 心想必有另一番世界.

        那人重返柜台时, 手里捏着一叠赃赃皱皱的旧纸, 用回纹针别着.

        我不像那些好问的小孩会问:"爸爸为什么?" "妈妈怎么会?"  然后听到"爸爸用这些钱钱可以给乖宝宝买甜甜蜜蜜的果酱吃"之类的答复.

        这种以牙牙学语方式说给弱智者听的国际货币制度论不听也罢, 我毫无损失.

        我贪婪饥渴地用自己的两眼观察, 然后对人生百事自理出一套解说我甚至于还斗胆揭开了日月昼夜之谜, 连地球的转动我也自有一说: 我认为地球是平的, 而且是静止的当然, 凡事皆有其时, 过一阵子, 伽利略自会把我从孩提的遐想中拯救出来, 助我走上真理的康庄大道.

        可是当时面对着消失的金币, 我虽未言声, 却断定父亲这笔交易吃亏可大啦.

*

 

        只要把地址写在一张小纸上, 不懂方言也一样能找到地方肯驻足相助的友善的当地人看了纸条之后, 均摇头摆脑, 四处打量地址的相对位置, 搔着下巴寻思此去的最佳途径,然后用手势比画一番无需配音.

        他用手势告诉我们得一直往前走 他的手指指出了前行方向, 手腕频频转动即表明路途遥远 然后手又突然与胳膊形成了直角, 我想一定是到达那"很远"的地方后即得左转.

 

        我们又与海打了个照面老港区是个小湾, 两排码头像两条胳臂, 环抱着一片海, 使它显得比较友善比较乖顺只有那几许微波激荡着帆船, 提醒我们这"如画"风景其实不是画, 而是活生生的美景手摇或机动小船穿梭于两岸之间这两条胳臂仿佛是有意若即若离地留出一个缺口, 也正因此, 帕纽尔 (Pagnol 作家、制片) 先生笔下的马里奥斯才能幻想他的美丽的远航帆船从这海口进入汪洋大海, 去遥远的国度探幽寻胜.  "这些船可以往很远的地方驶, 但有时却也往很深的地方去."

        在这通往探险乐园之门的上方, 有个由钢铁、铁皮、栋、梁、椽、缆、螺钉组成的巨形鹰架, 跨海而立, 接通两边码头这高达三十公尺的钢铁架子...只是为了将一个不起眼的平台从一边输送到另一边.

        这个煞风景的丑陋代表作叫缆车桥.

        这桥在战时被身着绿军服的人拆了, 因为他们需要制造军火的钢铁.

        随着岁月的更迭, 已不复存在的缆车桥在我记忆中反而逐渐恢复名誉, 变成了战争的受害者.

        曾有相当长一段时间, 桥上还有过一幅大广告, 向旅客宣告"马赛热情欢迎您".

        架在半空的黑色缆索终于在苏阿勒斯 (Suares) 的笔下登峰造极:

        "...她撒出铁网, 捕捉繁星."

        父亲脸上汗如雨下, 他把换了金币后买的第一样东西给了我: 香草白果双味冰淇淋.

        "你呢? 爸爸, 你不吃吗?"

        "曼切斯, 你看我这么大汗淋漓的热的时候吃冷东西不好."

        我拿着冰淇淋望着母亲和两姨...要我独享这冰冻特权可说不过去. 我伸出冰淇淋, 打算与她们共享这种自然反应与有家教或善心没有半点关系, 纯属发自内心之举我们相亲相爱接受这种永琲爱是很美的事, 但也是沉重的包袱.

        我还记得他们四人站在老港码头上, 想出了千奇百怪的理由来牺牲自己成全我.

        "你知道吗, 在法国大人是不作兴在公共场合伸出舌头舔冰淇淋的."

        听了这番解释, 我才放心地开始小口吸吮, 以免露出见不得人的舌头那冰淇淋水多于奶, 但至少既凉又香我当时觉得好象还是故国的冰淇淋更香浓些.

        此时, 几个很大的大人正离开那冰贩子, 人人均伸舌大声舔食自己的冰淇淋我心中暗想, 他们一定不是真正的法国的法国人.

        父亲把沉重的行李扛上肩我们的小憩就此告终母亲、安娜姨和卡雅尼姨在胸前轻轻划了个十字 她们凝望着矗立在那山丘一个石墩上、在阳光下金光闪闪的高大女子: 据说她就是保护马赛的"守护圣母".

 

第四章

 

像所有街道一样, 我们那条街也是从一号开始从一号到一百零九号有相当长的一段路. 当父亲在一个车马门前把肩上的包袱撂在地上时, 我知道我们已到达了目的地母亲仔细地阅读窗上贴的硬纸招租广告: "家具齐全吉屋出租. 设备一应具全."  一块小小的搪瓷牌子上写着兰底白字: "每一楼层均有水、电、瓦斯供应."  房子的门面灰不溜湫的, 又有好些裂缝, 最高一层楼有个很小的铁造阳台.

        卡雅尼和安娜留守行李我跟着父母进去他们在一楼一扇散发出极重的蒜味的门前伫足敲门门开时, 一股刺鼻的气味直往我们的喉咙冲来.

        起先我只见一双前后塌了底的破旧拖鞋, 接着抬头望见半掩的门里较高处有半张女人的脸.         

        她是房东、管理人还是经理马赛的公寓楼都不设门房父亲支吾了几句, 她敞开大门, 圆都都的培乐格兰太太出现在我们眼前: 高大肥胖, 皮肤油亮, 乐天多话. 她的整体轮廓就像由三个大小不等的皮球叠架成的巨物 在大伙儿往四楼爬的这会儿, 我好好数了一下点缀着她黑色外衣的繁星般的油渍她粗肥的手指像短香肠串成的念珠她必需用胖手指抓紧楼梯扶手, 使劲把肥胖的身躯往上拽.

        楼下牌子上的许诺应验了的确有那么一个房间, 顶上有一块天花板, 还有一根电线,尾巴上接着一盏罩着半蚌形灯罩的灯泡, 地上是铺了八角形小地砖的地板. 地砖一度曾是红色的(有几块还保留着原色).  这房间也有贴着墙纸的几面墙, 虽然已有些许剥落. 它还有通往小阳台的及地窗角落上还有个似白非白的洗手池和一个水龙头这就是我们现代化设备的全貌.

        家具也的确齐全: 一张双人床、一张沙发、一张桌子、三张不成套的椅子和一个衣柜.那扇看不出代表哪个时代的屏风外加一点儿想象力, 也聊可将房间分成一房一厅.

        瓦斯也真有. 楼梯口有个小间, 里面摆着一个带两个炉眼的炉子, 供这一楼层的房客共用, 这房间就给大言不惭地称为"厨房".

        培乐格兰太太关不住话匣子我第一次亲耳听人说"法文".

        她指点我时, 我还以为她是在夸赞我这个一头卷发可爱乖巧的小孩母亲边抚摩着我的头发边回答她的话我以为她是在感谢房东.

        事后我才知道, 培乐格兰太太原来说的是她最讨厌吵闹的小孩, 还警告我不可在楼梯间发出任何声响, 而母亲则请她放心, 说我是个安静安分的孩子我们的房东太太的香肠手指又向阳台指点, 我以为她是建议我们摆几盆花, 好给房间增色其实她是要我们知道不可在阳台上晒衣服.

        原来我与这伟大的法语的第一次接触是一连串的误会.

        也许母亲以为多看可以多懂, 所以她两眼园睁, 一眨不眨地死盯着这两张厚嘴唇滔滔不绝地说着番语夷话, 夹杂着浓重的蒜味和番红花香母亲靠她在东方学校里学的法文, 听一漏二、颇费工夫地琢磨出房东的意思梗概语言不通完全不能怪大胖子, 因为她毕竟身在本国, 我们有责任设法听懂她的话.

        当父亲掏出皱巴巴的一叠钞票抽出几张给房东时, 我知道我们已经获得了""的权利.     在楼梯口却因为我的两个姨而又生事端 培乐格兰太太以为我们一家只有三口事实上我们是五口人她自然不愿把已经收起来的钱再退给我们, 所以在我们又补了几张钞票后, 这事就算成了.

        母亲外套上剩余的七颗扣子就是我们未雨绸缪的老本, 是我们应付叵测前途的坚固堡垒.

*

         就用哑巴问路的办法, 我们靠比手划脚也买到了一些急需用品.

        父亲的手势特别生动, 十分逼真在药店, 他握拳磨地, 买得漂白水、刷子和扫把. 他又一手作水龙头状, 另一手拧转一翻, 然后两手相搓, 店主见状大笑, 拿出两块马赛大肥皂.

        他成了哑剧演员, 全靠手势比画物品, 我们的基本生活必需品就这样一件件在我们的鹿皮背包里堆垒起来.

        到了肉店, 麻烦可大了父亲巡视了放在柜里的各称肉色显然没有他要的东西轮到我们时, 他指着一块肉, 然后用双手在空中比画它的形状 可是这次他以躯体语言表达意思的努力失败了他用他能讲的三国语言说明, 可惜也没有人懂土耳其、希腊和亚美尼亚语.

        所有顾客、肉铺店员、收银员的眼光一齐望着这个外星人, 望着他舞动双臂, 仿佛在描述一个法国闻所未闻的怪兽.

        店里顿时鸦雀无声父亲情急之下用力在右腿上捶了三拳, 以颤音发出羊叫声:

        "!"

        这一下, 大家均不约而同地说: 这人要的是羊腿!

        哑剧就此谢幕.

        哑剧主角领着儿子步入归途.

        至今我仍对那一天萌生的羞耻感而甚感羞愧.

*

         厚厚的灰尘和苍蝇屎已经把我们的玻璃窗变成了毛玻璃, 阳光都照不进来这层污垢经日晒雨淋就像干糖浆一样巴在玻璃上房间里到处都像久久未经扫帚和刷子光顾的模样.

        我们花了大半个下午彻底洗刷地板, 刮玻璃窗, 给家具打腊, 并把剥落的墙纸重新贴好桌子铺上镶花桌布, 床上铺上雪白的床单, 沙发上罩上色彩鲜艳的布面, 阳光透过"复明"的窗子照进房间, 使它充满了温馨亮丽.

        清洁有一种特别的味道.

        我们家就散发着一股洁净之味.

        安娜姨负责财政和厨政 她在柜里放了一大罐故国的玫瑰花瓣果酱除了我以外, 谁都不能碰, 因为安娜规定这是我每日的点心用餐.

        为了不碍事, 我躲到小阳台上去避难, 但两眼则追随着哼着老家歌谣、穿梭于家具之间的我的三只蜜蜂.

        突然, 一个爱管闲事、吵吵闹闹的小孩的声音使整个蜂房顿时停工声音来自楼梯口, 句子是疑问式的, 母亲凭知识经验猜出问话的大意.

        ", 妈妈, 亚美尼亚人是什么样儿的?"

        我们没听到回答, 但那小孩两次推门探头参观我们这些来自外星的火星人他似乎有些失望, 因为他发现我们跟他一样在该长鼻子的地方长了鼻子, 有看东西的眼睛、走路的脚、微笑的脸和力邀他登堂入室的手势一声尖吼命令他重回母亲的卵翼之下, 他便失去了踪影我与他曾有短短一刹那四目相接他永远不会知道安娜姨的手已经在开柜子, 打算招待他享用我们美味的玫瑰果酱.

        这时父亲开门进来.

        他手上抱着大包小包, 一脸的好消息, 可是却照旧卖关子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然后好整以暇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写了他名字的印刷纸片: 他被圣路易炼糖厂录用了杂货店卖的蓝盒子的方糖就是那家工厂的产品盒子里整齐地放着切得一样大小的长方块雪白的糖.

        他给我们细说那天下午的经历他很会讲故事, 通过他的菱镜, 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事就格外有意思、格外滑稽他一开讲, 大家都急于知道下文他告诉我们他见到了哪些亚美尼亚人, 又学某些人的怪动作或心事重重的严肃表情以后我每每见到他模仿的原版人物, 都必需压抑我难忍的噗哧, 因为父亲学得可真是维妙维肖.       

        他又数说了一连串母亲和两姨都认得的人名 他们都住在什么绿毡街呀、林边街呀、多米尼加路、圣胡路...

        这些人不久就会来拜访我们还是亚美尼亚的老习惯: 不宣而至的突击访问.

 

第五章

 

        安娜姨端出她的杰作羊腿放在一个椭圆形铝盘的正中央, 周围摆了一圈圈番茄、瓠瓜和马铃薯切片, 上面还摆了一片片黄油这道五彩菜式非常体面, 预示着我们登陆法国后的第一顿晚餐必定丰盛可口.

        "安娜," 父亲说, "你的马铃薯片切得太薄了等羊腿烤熟了, 马铃薯不都成了焦薯脆了."

        她反顶道, "切马铃薯时又没在脖子上挂着皮尺, 要是我们想..."

        看到我们大笑, 她的怒气才戛然而止她知道自己又上了父亲的当, 因为父亲特别喜欢揶揄安娜引以为豪的烹调术.

        她端着羊腿往厨房走去, 但不一会儿又回来了.

        "对门的人家正在炉前吃饭, 我没好意思打扰."

        大家明明早说好了, 厨房只在做饭时轮流使用, 用餐得各自回房 可是这对夫妻和他们的小孩在我们来以前是这一层楼的唯一住户, 已经养成了一些习惯, 现在也不打算为我们改等于是兼并了这一小间, 供其独家享用了.

        卡雅尼和安娜先后两次端着羊腿面带微笑腼腆地走到厨房门口而他们则好象屁股已经粘在椅子上, 两肘就撑在挡在炉前的桌上, 稳坐钓鱼台, 动也不动饭是老早就吃完了, 那男人在那里猛吸香烟, 向天花板喷送缕缕烟圈, 一副挑衅模样.

        我们又耐心地等了好半天; 面对着这堵用不可化解的愚蠢加固的钢筋水泥墙, 我们也无可奈何若想攻破这堵墙必遭粉身碎骨的下场父亲做了最后一次尝试.

        一到这个新地方, 母亲就教了我们三句话: "拜托""对不起""多谢".

        父亲把盛着羊腿的盘子往炉子那儿伸, 并一口气把这三句话都说了.

        这一下却引起了一声把我吓坏了的兽性吼叫 这听觉上的恐怖感三十年后我到了加里福尼亚州的圣地牙哥市竟然余波犹在在该城的动物园里, 我见识到一个猩猩: 一种生长在南美森林、又名"吼猴"的红猴子这种猿类喉咙里有个骨质的鼓, 它的凹形表面可以把声音放大它的叫声像极了我小时候那嘶吼的邻居.

        那人明知他无端发火很失态, 可是还是继续用拳头捶桌子, 仿佛为他的胡言乱语加注标点符号他一会儿憋着嗓子, 一会儿敞开喉咙, 抑扬顿挫、阴阳怪气, 说得煞有介事似的从门缝里我看到父亲双手端着盘子伫立在厨房前他摇摇头, 表示无奈认输, 然后就往家里走.

        那人知道我们不会跟他动武, 竟然一直跟到楼梯口他约莫三十多岁, 秃头, 两眼突出, 个子矮壮, 上身就穿一件内衣, 下身穿着睡裤他还不断咆哮, 我们自然完全不知其所云但是他以食指先指地, 然后又指楼梯, 意思可就再明白不过了这是法国, 他是主人, 我们要是不满, 尽可...

        我们掩上门, 把他最后的威胁挡在门外.

        那晚上, 父亲照旧没有感叹幻想的破灭, 因为感叹的都是不可挽回的既往, 只会徒然打开我们忍了又忍的泪水闸门这些哽咽唏嘘, 唏嘘哽咽会像鱼标一样射杀你, 最后把你变成鸟标本.

        他不喜欢这种慢慢将人拉往绝望边缘的鸦片般的言谈, 他要的是那种振奋人心、能帮助人们活下去的话.

        他决定明天一大早就去买一个边上装着打火器的煤油炉 只要把白木桌摆在洗手池边, 角落上放一个架子, 再围上那扇屏风, 我们不就有了做饭不求人的保证了吗?

        这个动辄脸红脖子粗地叫嚣的法国公鸡,我们乐得拱手让给法国;堂堂一个众望所归的国家被这小人作贱成一方为他霸占的小小厨房.

        母亲数了数家中剩下的一小扎钞票,然后悄悄从她衣服上掰下一枚扣子.

        如果说是一贫如洗而挨饿,虽然不幸,毕竟那还有个因果关系,有它的逻辑.可是在我们那个房间里,按个电钮就大放光明,偏偏欠个火,使我们家四个大人一个小孩眼巴巴地望着一盘只须烤熟就可大快朵颐的佳肴,却不得而食之,这真是荒唐有加.

        我们不再是我们炉灶的主宰,而沦为讨火的乞丐.

        "先生,行个好,借个炉,借个灶,行吗?"

        对那些笃信天堂的老爷们,我们还可以补上一句:"上帝会还给你的."

        不过老天爷面对这需要偿还的火焰很可能把它发配到魔鬼和地狱那里,毕竟那里是水深火热--火热!--的地方.

                

        从火想到火焰, 从炉子推想到烤灶, 怎么早没想到: 面包店面包店离我们家没几步路夜幕已低垂我们捧着盘子走到店前时, 铁闸门已经放下只有与地面齐高的一面小天窗还向外投射出长方块的亮光.

        我弯下腰, 看到下面有个浑身白晃晃的男子正把大盘大盘的糕点送进烤炉我示意父亲靠过来我俩头靠头一起看着这一景: 烤炉和白衣人.

        父亲将头伸进天窗.

        "对不起, 先生...对不起..."

        那人抬起头犹豫了片刻, 然后搬了张凳子挨墙放着, 爬上凳子以后跟我们一般高.

        父亲把盘子搁在窗沿上.

        "拜托...多谢."

        我们双膝跪地, 等候他的决定是因为我们这无心的虔诚姿势, 还是我们无功先言谢, 还是因为他认出了我们(那天早晨我们曾跟他比手划脚地买成了一公斤的面包), 他居然向我们发出微笑他接过盘子, 以手示意由右边第一进车马门进来, 经过走廊, 然后在那儿稍候我从楼面后退了几步, 我知道抬头就会看到不安地倚在小阳台上的我的三位母亲. 果不其然我向她们高兴的挥手, 让她们心安, 然后随父亲走进走廊.

        从我们住的四楼到面包师傅的地下室路途虽短, 我们却已从一个充满敌意的法国进入了一个友好的法国.

        公共建筑、政府大楼外镌刻着"自由、平等、博爱"的字样, 我们只享有其中的生存自由虽然没有博爱和平等(说起来容易, 做起来难), 有一丁点的友善也足可令我们欣慰了.

        那天晚上在面包师傅的烤炉那里我们就找到了这难得的友善.

        从炉口的小门开处可见炉子的血盆大口, 熊熊的火光照得我们一身通红我们盛着羊腿的盘子就这样加入了千层糕、巧克力饼和苹果派的行列.

        面包师傅的法文我听来十分悦耳 他的话虽然与我们那咆哮的邻居或胖房东太太一样难懂, 可是我们这位面包师傅的法文却像是唱出来的语调有几分"马赛曲"的味道, 尾声迤逦这延绵的腔调日后还引我邂逅弥斯特拉尔 (Mistral)、都德 (Daudet)、帕纽尔 (Panol) 和吉奥诺 (Giono) 以及他们的神仙境界--普罗旺斯(Provence).

        父亲竟然大胆尝试着做一件难之又难的事, 试图向面包师傅解释东方的千层糕巴克拉瓦 (paklawa 果仁蜜饼) 的做法其实它与这法国点心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两者都不到一千层就像"百足之虫""千谢万谢""万种柔情"等说法一样, 都少斤少两得紧.

*

         "巴克拉瓦"必需得在星期天, 一大早就得起来, 至少得准备花上大半天.

        和好面以后拔下一坨, 扑上些面粉免得粘桌子用擀面棍擀得越扁越宽越薄越好. 然后放下擀面棍, 以手代之爸妈和两姨围坐在一张干净桌布四周, 用手掌顶着面皮, 由下方往外抽拉手指由中间开始微颤着向外滑动直至面片外缘面片逐渐变薄, 其面积亦随之明显扩张要是哪个人指头没拿准面的张性而拉出一个洞来, 必然引起其他人的嬉笑抗议当然这种失手的事是谁也难免的, 要紧的是不可成为惯犯.

        这种功夫需要的轻巧手艺令我神往 我深深记得那一幕幕像芭蕾舞般的慢动作他们的手指揉、搓、擦着面片, 随面皮的厚薄而轻重有别面片一忽儿听话一忽儿使性子, 他们也跟着弯腰哈背, 扭动着身躯.

        我今天懂了, 甜点的制作只不过是个借口, 其真正的用意是为使我们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一个节庆的日子 我们那个格外优美的家庭芭蕾也是为了歌颂我们团圆的喜悦.

        等面片已有原来的十倍大, 变成透明的"面纸", 即将这页""铺在大铜盘底, 抹上一层厚厚的黄油, 盖一层碎胡桃仁, 再撒上肉桂和白糖这是未来金字塔的第一层然后再拔第二坨面制作第二张薄皮.

        当然没有一千张!  不过叠架在盘中直至盘缘高度的面纸至少也有五十多张每一层照例是黄油、胡桃仁、白糖和肉桂.

        大刀沿着木尺将柔软的叠面切成一般大小的菱形小角.

        盘里烤得金黄酥脆的面饼出炉后, 再浇上滚烫的糖浆.

        我们一家人俯视这"手工"杰作, 都忍不住想一尝其好坏切成菱形角的面饼自然也有些不成形的残缺小块品尝也就只限与这些零碎我则不在此限一出炉, 我就拿到一块完整的菱角人人均夸赞糕点的可口.

        如果有人稍表保留, 别人就会劝他:

        "到晚上再尝, 得让糖浆入味."

        糖浆就这样工作到晚上它缓缓渗入层层缝隙, 结成糖霜上桌时, 还得在这堂皇的点心上加冕.

        我们每天早上耐心地把牛奶面上浮出的奶油收集在一个大浅盘里, 奶油因夜寒而结块.我们再把他切成菱块一般大小.

        "五十层糕"就这样戴着奶油冠, 如皇帝般坐在盘中.

        我们这些无国籍人士, 像无链的丧家之犬, 团聚在这小小快乐的周围, 准备迎接一个新世界, 应付未知的忧虑.

*

         我想当晚在面包师傅这个好人的烤房里, 父亲就是想把这一切解释给他听但是他的词汇仅限于"对不起""拜托""多谢", 经过他的描述, 我们美味的千层糕好象也就是一种不怎么样的甜食由于语言相悖, 我们很快就缄默了我们的白衣人重新开始用他的老法子揉面.

        我们的羊腿烧烤后出炉了: 一级棒由于直接烤火, 羊腿皮色金黄, 皮下的肉则呈嫩红色马铃薯也烤的极脆, 番茄和瓠瓜亦因黄油而现焦黄.

        我们的面包师傅在借火的代价上一点也不肯讨价还价 他拒绝收费还表示下一次欢迎我们把"巴克拉瓦"送到他那儿去烤.

        父亲的法语突然间流利了起来:

        "多谢...谢谢!"  

 

第六章

 

        我们的房间没有完全黑暗的时候, 那扇无帘的窗总可透见一块夜空, 游星闪烁, 至晓方休.

        这批舱位级别不明的旅客就这样在法国渡过了第一夜, 睡的是苦难克难床, 盖的是绣工精致的床单 父亲就睡在那张破沙发上, 母亲和安娜大姨睡的是床绷, 床垫则由我与卡雅尼小姨合用生就一张天使脸庞、一辈子生怕打扰别人的卡雅尼, 为博亲人一笑, 不惜苦着自己的我的卡雅尼,在这偌大的床垫上只占据小小一角, 卷曲着身体, 膝盖贴着下巴, 在那角上一动不动, 早上醒来看见她仍在原处.

        可是这天晚上, 尽管我眼皮沉重睡意甚浓, 却只能在梦境边缘徘徊整个人恍恍惚惚, 眼前闪现一幕幕时序错乱的影象 船、培乐格兰太太的面孔、海葬、咆哮的邻居...床垫虽然贴地放着, 我还是觉得从头到脚摇晃不定我竖起耳朵: 竟连家人呼吸的声音也听不见我在哪儿孤寂的恐惧令我瘫痪, 我急于肯定他人的存在.

        我低声轻问:

        "您睡了吗?"

        我想我当时连自己都没听见自己的说话声音 这寒冷、寂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更令我惊惶失措, 我非得找到卡雅尼不可她是我的最后希望我朝她的方向伸出手去, 却扑了个空卷曲在一角的她并不在我伸手可及的范围内这回, 我只好大点儿声问:

        "您睡了吗?"

        卡雅尼就像压缩的弹簧突然自盒子里给放出来了一样, 从卷曲状态突地跃起一道刺眼的光, 其实就是房间里唯一的一盏灯, 亮了起来 母亲、安娜姨均自床上坐起, 忧心地望着我, 预备起来父亲则好梦犹酣.

        "你没事吧? 要什么吗"

        这几句不带丝毫矫揉造作的关怀话顿时将黑夜的阴影一扫而空.

        我可不需要什么磕睡虫引我入梦乡 尽管有这么多大人给小孩发明的安眠使者, 我还是偏爱我这三位守护圣女, 母亲、安娜、卡雅尼的慈爱脸庞这三位爱使, 我的三个母亲, 出于同一关爱, 坐在床上望着我, 耐心等候睡神召我前去她们的身影逐渐柔和, 终于化成美妙梦幻, 我睡着了.

        先是脖子或脸上痒, 一定是我本能地挠了挠痒以后又睡着了但曲身熟睡的我还是因为身上几处同时被蜇而给弄醒了.

        为了免得把我照醒, 灯罩上给人蒙了一块布, 在昏暗的灯光下, 隐约可见母亲、安娜和卡雅尼躬身在我的床垫上. 一会儿, 父亲提着一小桶水也来了, 他把桶放在地上.

        "别担心...没什么大不了."

        就在此时, 我惺忪的睡眼竟看到一支小虫像一粒咖啡豆那么大, 可是一身鲜红由于刚刚吸了血, 它正拖着臃肿的身躯在我的白被单上缓缓爬行. 父亲拿一张纸放在它前面,等它爬到纸上, 父亲就把纸拿到桶边一倒, 虫子从纸上滑到水里就淹死了. 这就是所谓的臭虫. 千万不可压死臭虫, 否则床单上就会留下血迹和它的臭气.

        可是臭虫可不是离群索居的寄生虫. 只见床上来了一大帮小号夜间吸血鬼, 于是我们人人俯身弯腰手执一纸, 开始了没完没了的异常逐臭之工. 我对寄生虫的研究就是从这天晚上的实习课开始的. 我好好地把这些吸血鬼看了个仔细, 看到它们六脚齐动在人的皮肤上觅食, 而且除此觅食环境外对其他一概不感兴趣. 它们通过感官探索纤维表皮, 寻找对其胃口的地形, 然后下刺、吸血.

        被蜇咬被吸血时不痛不痒, 所以没等被咬的人反应过来臭虫已悄然遁形. 几秒钟以后才开始痒, 才会醒. 皮肤上的肿块次晨即无踪影. 但喝饱吃足了血的臭虫往往行动迟缓, 很容易抓着它、掐死它. 还可以在第二波臭虫挺着吸盘出击前, 想法子睡它一觉.

        它们是昼伏夜出的动物, 白天藏在墙缝、家具和床具的间隙中, 任何不显眼的小洞里都可能藏着数百粒待孵的臭虫蛋. 它们生育力强, 不断繁衍, 这是它们的物种生存秘诀. 尽管我们在床周设下重重障碍, 这些吸血鬼还是每晚必到, 为争取它们的每日一餐, 不惜排除万难.

        上药房买"除虫剂"由于不懂话又得靠比画, 先得比画虫子. 我们用五只手指在药店柜台上模仿臭虫爬行的脚爪. , 不是蚂蚁!...也不是蟑螂! 我们挠皮肤做发痒状, 杂货店老板建议我们买去蚊药. 他接着又建议粘蝇纸、除虱剂、杀蜘蛛粉等都为我们一一婉拒. 等他弄明白了, 我们才发现买得的除臭虫剂只能对付活生生的"走动的"臭虫, 对墙纸后面、墙缝、家具缝里它们下的蛋却毫无作用.

        他们说要彻底消灭臭虫需将门窗密封, 在屋里喷洒一种硫化物, 至少有六天人不能进屋.

        不能进屋, 我们上哪儿去?

        房东太太又对自己的房子、"房客"颇感自豪, 要找她抱怨就更不可能了. 正如安娜姨说的:

        "她准会说是我们带过来的亚美尼亚臭虫."

        我记得很清楚, 这夜夜噩梦持续了好几年, 直到搬家之日为止.

*

        好几年以后, 这段亲身体验竟然让我在学校里出了一点风头一天, 在昏昏欲睡的课堂里, 老师正以单调的声音讲解半翅目与异翅目昆虫. 他显然是有意唤醒辛辛学子, 陡地高声考问大家:

        "谁能在黑板上给我们画一只俗称臭虫的 Cimex lectularius?"

        课程里虽有, 沉重的无知却压得大家都抬不起头来.

        我站起来往黑板走去, 同学们个个看得目瞪口呆. 我拿起粉笔, 在黑板上划出了一只丝毫不差、栩栩如生的臭虫, 我的血给我赢得了成绩单上的九十分.

 

第七章

 

        无所依归的无国籍人都注定会有两个童年, 两个永久并存的童年.

        他既有原籍的文化、风俗习惯、生活方式, 一步出家门有被迫接纳所在国的另一套生活方式和语言. 为不使他的故国习惯在新环境里引起非议, 为不使新环境留下过度深刻的烙印而招致忘本的指责, 孩子时时提心吊胆, 不知不觉间就丧失了童年应有的天真无邪和无忧无虑.

        在这场文化冲击中, 我渴望不引人注目地生活, 可是为了做一个"平凡人", 我急需学会另一种语言来取代我的原有语言.

        我既不瞎、不聋, 也没有失语症或瘫痪, 可是在一串串令我费解的语音前, 我却觉得自己这些毛病无一不有. 一开始我总是腼腆地摇手, 向说话的人表示我不懂. 对方就把冠词、形容词都去掉再说一遍. 又把所有的动词改成不定式, 造就出一套针对弱智文盲的特殊语言.

        "我给你...你拿...不走..."

        即便如此我依然不懂, 可是为了不辜负人家的一片好心, 我往往只好做懂状. 面对着这不得其门而入的语言, 我给弄得精疲力竭, 只有垂头丧气、灰心绝望地走开.

        为治愈我这暂时的残疾, 母亲在我们刚到那会儿就在一所男校幼儿办给我注了册.

        老师是奥多利夫人, 课程水平比托儿所高, 但远低于小学. 我的程度则说不上是哪一年级.

        他们把我安置在教室最后面, 与其他人分开, 又发给我一本簿子、一只蘸水钢笔和一个嵌在课桌里的墨水瓶. 簿子每一页头一行有个符号, 我必需照猫画虎临摹到页底. 奥多利夫人给正常的孩子们上课时, 他们老是回头看我这个刚刚攀着藤萝荡到文明世界的瘦弱小泰山.

        我的笔记本上一页页画满了同样长短的斜杠或直杠 接着学的是圈圈和半圆圈. 圈圈与杠杠连起慢慢就演变成字母, 字母又串成字, 字词则为我打开了语言窍门. 下课以前奥多利夫人必然到我桌前查看我的笔记本. 她神色欣慰地轻拍我的肩膀以示鼓励. 这就是我得到的第一个分数.

        每天我就靠家门口蓝底白字的街牌来鉴定自己的学习进度. 凭着每天学的新字母, 我逐渐解开这街名的谜. 很快我就认出了 "Rue...ARADIS" (x ), 就差一个字母就全认得了. 学校教字母并不按 ABCD的先后次序, 而是将字形相近的字母做一组教. 最后才学到 P. 先学会描 P的小写, 然后学会描大写的P是我童年的最大乐事.

        那一天, 我写了papillon (蝴蝶), paperasse (文牍), pamplemousse (柚子), papyrus(纸草)这么多字, 真正得到了解放. Parallélépipède平行六面体)竟有三个P 穿插其间更让我感到自豪和陶醉.

        奥多利夫人给我在第二排找了个位子, 从此我与其他同学坐到一块儿, 像是真和他们打成一片了.

        放学时, 我朝母亲边喊边奔过去:

        "妈妈, 我会写字了, 我所有的字、所有的字全认得了!"

        走到我们街口, 我手指着街牌, 把一直没学的P补上, 大声念道:

        "Rue Paradis" (乐园街)

        我还沿街把一家家店铺的招牌大声朗读出来...

        "Boucherie (肉铺)Alimentation (食品店)Beurres et Fromages (牛肉乳酪店)Serrurerie (锁店)Entertien (维修站)Depanage (修理店)"

        接着我又给眼前所见全谱上曲子...

        "毛玻璃、一流药房、牙外科!"

        人间"乐园"的名字让人浮想联翩, 想到美丽的世外桃源, 尽管它仍是不乏臭虫的苦海, 那一天, 这条人间"乐园街"在我心中还是蛮过得去的.

        给我大声广播我的新学识弄得瞠目结舌的母亲决定要好好庆祝以下这个大日子, 她在一家报摊前停了下来, 建议我买一本带插图的小人书"无畏英雄", 画中人物嘴里还吐出很多大泡泡. 我一本正经地要求让我自己选书. 我花了不少时间踮起脚看遍了书摊前面用晒衣夹挂着的琳琅满目的书刊. 这个决定做起来还真不容易.

        最后我选中了"科学与生活"一书, 因为它名字十分中听, 更因为母亲面颊上泛出了一许骄傲的红晕.

        识字的陶醉,加上腋下又夹着封面朝向行人的杂志, 令我感到自己已为成人世界所接纳.

        当晚, 我满心欢喜地翻阅这本纸面光洁的杂志, 翻看其中的许多照片和图表, 可是对这本有关科学与人生大事的刊物, 我跳级阅读的结果却是只字不懂. 到底我年纪太小, 还不见容于大人世界.

        我当然希望自己已经十五了, 偏偏我只有六岁, 而且又不是莫扎特.

        被拒于成人世界之外, 只得郁郁重返童年.

        ", 跟我讲个故事."

 

第八章

 

        在一段漫长的岁月里, 能绘声绘影地说故事的父亲既是我的电影、电视又是我的漫画书. 他以充沛的活力、维妙维肖的动作和精彩的对白模仿故事中的人物, 我则在一旁急着打岔:

        "然后呢?...后来呢?"

        故事情节每每诡谲多变, 高潮迭起. 在故事的琴键上, 父亲随着我的表情变化而即兴变奏. 只要我神色略见悲戚, 预兆着泪水即将扑簌而下, 他就由慢板转入欢乐的快板. 于是在人群中走失了的孩子找到了爸爸, 饥饿的小女孩最后碰到了一位慷慨的王子, 邀她享用一顿美食佳肴.

        这天晚上父亲的故事开场白是一首歌.

        "故乡的灰雁, 你可有故乡的消息?"

        这是一首由古诗改编的能引起乡愁的优美民歌, 父亲就用我更能欣赏的神话语言唱出这首歌.

        时值肃秋.

        流落他乡的过客看着来自家乡的候鸟划过长空, 振翅直奔和煦的远方飞去.

        "我一贫如洗, 上无顶, 下无地,

         故乡的灰雁, 能否稍候,

         给我远方的亲友带个信息..."

        那首歌原来的歌词是说候鸟未等乡客倾诉即展翅高飞而去, 终于消失在天边.

        这晚上我的三位母亲比父亲更警惕, 我这儿下巴刚刚开始颤动, 她们即眉头紧蹙, 悄悄打手势让父亲知道尼加拉瀑布就要开闸了.

        父亲于是不动声色、从容不迫地把歌词第三段全改了.

        突然间一只灰雁离队翱翔而下, 在空中划了一个"8", 俯飞至乡客跟前, 用嘴叼起他的信, 并答应他来年春天一定把远乡的信息再给他捎回来.

        但出乎意料的是, 我一听到最后这一段歌词却不禁失声, 大颗泪珠顺颊而下.

        安娜姨每到维护我时总有些言不由衷, 她狠狠地瞪了讲故事的人一眼.

        "我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下场. 十分钟以前我不就叫你提防了吗."

        父亲让我坐在他膝上.

        "孩子, 你没懂吧, 雁子飞下来了, 乡客的恳求它答应了."

        我抽抽嗒嗒地终于向他解释我根本不关心这位眼噙泪水、心如铁石的乡客; 我一心想着的是这可怜的雁子嘴里得衔着沉甸甸的信飞这么遥远的路程.

        对不起, 故国的老诗人! 这天晚上父亲已经有了一次不忠, 这下又 自由发挥了一番.

        就像在雨果笔下的那样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 在雷电交加的海洋夜空里, 那只灰雁正在天昏地暗的暴风雨中顶风奋力飞翔, 而我焦急的眼泪也正倾泻于这惊涛骇浪中.

        灰雁既非海鸥, 亦非海雕, 它口中叼着家信感觉自己体力已渐渐不支. 为了言而有信,它还挣扎着在空中又坚持了一阵子, 后来它的翅膀再也拍不动了, 它开始向波涛汹涌的大海坠落...

        ...就在此时,就在它笔直下坠的关头, 出现了一艘小白船, 向这精疲力竭的灰雁伸出了它的三根桅杆.

        它漂洋过海有了如此结局终于让我安心, 我的泪水渐收, 这才同我的灰鸟一块儿入梦:它就是我六岁时的詹姆斯.庞德, 我儿时的英雄.

 

第九章

 

        "招请女工多名, 在家缝衣"

        罗佛也街四号一家小小的衬衫店橱窗上贴着这张广告.

        我父亲一个人的薪水实在养不活我们一家五口, 在母亲外套上兼作扣子的、包在布面里面的金币眼看着已从八个减至了五个.

        母亲和卡雅尼已经在商店栉比的闹区, 卡内比街、圣费里尔街、罗马街等转了几个星期...

        仔细端详了许许多多橱窗、展出的货品和店门上的小张贴:

        "诚请女店员, 面貌端正"

        "招聘有经验收银员"

        "诚征资深发票员"

        商品推销员得证明确能"说英文", 会计需"称职", 送货员得"年轻", 裁缝得有"专长"...可是求人启事从来就不包括"诚请慈母""无微不至天使阿姨".

        在罗佛也街四号前, 母亲向卡雅尼翻译张贴上的含义:

        "招请女工多名..."女工用了复数, 可见有好几名, "...在家缝衣"则表示三姐妹可以一块儿在家里做工.

        为避免打扰起见, 等店里客人都走光了母亲才进去, 卡雅尼则腼腆地在门外等候.

        "先生您好, 我是来应征您的广告的."

        -这位太太, 您会做衬衫吗?

        母亲迟疑了片刻, 然后老老实实地答道:

        "先生, 我们有三姐妹, 您只要给我们一件样衫, 我们保证做出来的衣裳与它一模一样."

        有时人与人会刹那间产生一种无可名状、无法以理性或逻辑解释的信任, 那充满求助、挚切、真诚的目光能打动对方的心. 这无法形容的一刹那在那一天正降临在我母亲身上.

        这一刹那一直持续了二十多年, 在这二十年的岁月里, 我们始终在互敬互信的融洽气氛中为这位先生工作.

*

         那一夜在已入梦乡的乐园街上, 唯独我们四楼的窗口一直亮到拂晓.

        样衫展开平放在台上, 袖子垂在桌子的两侧; 它毫不动弹地任由我三位母亲俯身其上, 轻柔地摆布. 对样衫的解剖工作是在安娜姨指挥下展开的. 她似乎是三姐妹里对裁缝最在行的. 经过她们对领子、边饰、袖子、袖口、肩、胸、扣眼明察秋毫的检查, 这件无头无躯的衬衫都散发人气来了.

        衬衣的每一部分都已在一张灰色包装纸上划了一个样 母亲执笔划, 安娜再给加上缝边的分寸, 卡雅尼则照最后的图样把它剪下来样衫经解析后划成了纸样, 这才把 带回来的布料铺在桌上.

        有些数字是永远不会忘的: 九九乘法表、一五一五年马利酿之战、一八一五年滑铁卢战役...这块料子的尺码是2.8米长,0.8米幅宽.

        在料子大小固定的范围内, 我的三位母亲于其上安排纸样. 把大小纸样全放到这块料子上真是大费周章. 料子上各处均摆满了纸样, 可是母亲手上还有一只袖子, 卡雅尼手上还有一个袖口和领子没摆. 于是一切又得从头来过, 这儿歪一歪, 那儿挤一挤, 腾出空间把剩余的纸样设法全摆进去.

        等纸样全摆好了, 安娜姨拿起大剪, 张开它的雪白利刃, 母亲与卡雅尼再查看一遍有没有纸样逃过了她们的法眼, 大家屏息敛声, 随即听到大剪咔嚓咔嚓贪婪地剪食布料的声音.     买了这件"全手工制作"衬衫的无名氏, 你可知这一夜对这三位洋裁学徒而言多么漫长!她们在它身上费了多少苦心,她们轻巧的手仿佛有一千根指头, 上下飞舞、一针一线地缝出了比美缝纫机的产品. 这几位彻夜赶工的花边女工, 除了你衣衫左胸以两色绣线绣出的你名字的起首字母外, 对你一无所知.

        次日上午我在去奥多利夫人的学校上学前, 忍不住又对这一手工杰作再看了最后一眼. 衬衣已配上了贝母纽扣, 精湛无瑕的手艺没有留下一根线头, 烫得平平整整地放在讲究的硬纸盒里, 光鲜非凡, 就等着交货了.

        从样衫到试做衬衫, 这场考试的成绩没话说.

        从此世界上各种衣料, 不论是中国双绉、日本丝、薄纱、羊毛或牛津织布、密织薄纱和府绸开始络绎不绝地经过我们这家克难车间加工出厂. 若命名这车间为"男士之福", 它亦当之无愧.

        昨天她们还是华夏里的皇后, 今天却成了屈居陋室的贫贱异乡客, 为了多挣几块法郎, 在不应过分辛劳的夜晚, 她们还坐在椅子上, 用微笑掩盖她们的瞌睡, 用被针磨出老茧、扎出了无数针孔的手指不停地劳动.

        你们是我长夜的幽灵, 床垫旁的屏风遮盖了那昏暗的灯泡, 却遮不住你们在屏风上的投影. 至今这三位贤惠的圣母玛丽亚、我的三位不朽偶像以及此时正倒在沙发上睡着他男子汉大觉的心力交疲的父亲的身影犹历历在目.

 

第十章

 

        "亚美尼亚难民"

        在警察局那儿领取的折叠式身分证的国籍栏里就手写着这么几个字.

        我们得在摆着木椅的偌大房间里等上好几天, 才会听到被法文发音扭曲、又被法文字母变形的自己的名字.

        多少次都是我陪着大姨小姨或母亲坐在这刑椅上给面前官气十足的官员吓得直发抖. 这些人由于我们不懂他们的语言而恼怒有加, 往往超越其权限.

        "让这位太太自己说!"

        -这位太太是我的姨妈, 不怎么懂法文, 先生.

        -, 为什么不上学! 学校又不是为狗设的, 真是的!

        -先生, 她将来会上的.

        -户口誊本、出生证呢?

        -先生, 我们是难民, 她只有盖了法国签证的护照.

        -我这儿要户口誊本. 去跟你原籍市政府写信要去."

        他传呼"下一个", 盘问就此告终. 我们就上下一个大厅等候, 坐在另一张椅子上, 去找这个找不到的"生存证明".

        向原籍市政府写信等于是要我们当年的刽子手证明我们还活着, 证明我们是给一百五十万亚美尼亚被屠杀者发了集体死亡证明中的漏网之鱼.

        我们又给发回难民办公室, 那儿有五个证人以人格担保我们的名字确实叫"某某", 是某人之子, 某年某月某日生于某地...然后才拿到经验明盖章的个人史, 回到起跑点--警察局--再排一次长龙.

        大厅后侧突然传来一阵怒吼:

        "你现在可是在法国的天下!"

        原来是一位狭隘国家主义、狂热民族主义的官员对某一证件提出质疑.

        通过窗栏可窥见穹苍一角, 似乎是每个国家都各据穹庐一块, 插旗为界, 而我们则在呈六角形的三色法国天境内.

        旅客每从一个天境到另一天境, 似乎就带上了Rh因子的血液, 变成了"外国人", 从而引起新国度股东们的猜忌, 声言得处处提防这些"舶来品".

        为具备合法身分, 我们必须有护照、居留许可、身分证、工作证、雇主合同、户口簿、电费发票、登记照、各种各样重复其他证件已证明内容的表格以及需仔细填写否则一切得重头来起的问卷.

        家人们面对这么多吹毛求疵的程序表格, 只好求助于家里现在已能读能写的学士.

        于是我埋首于这些颜色各异而又总要一式多分的文件当中, 为保险起见我用铅笔作答,名字: "妈妈", 职业: "给男士做美衫", 可惜这一栏给的空太小, 无法挤进大小二姨的名字, 我觉得这一疏漏似乎太不公平. 地址...我抓住报仇机会写上"乐园街109号有臭虫", 目色...我大作文章"热情洋溢", 特征, 我就说我爱她.

        身分证则是比较严肃的东西, 比我更了解情况的人都说我得换个方式答. 我擦掉稚气的回答, 用钢笔又抄了一遍符合行政当局要求的答案, 可是我依然觉得"特征"一栏得写"", 比我原先的答案逊色多了.

        问卷最后一行 "expire 年月日" (到期), 紧接着又有"由官方填写"的字样, 把我看得发呆. 因为我才在拉芳丁的寓言书里学到了英雄 "expire"(死亡)一词, 一时还以为掌管官印的大人们还有权决定小民的"寿数".

        对我而言, 母亲的存在是永琲, 可是竟然有人向在某日硬是让她离我而去. 其实都是我自己所知有限, 不知道 "expire" 有多重意思, 此处的用法只是指每三年需订正一次的烦琐表格何时期满. 但这儿时的恐惧还有更深一层的原因, 可追溯到一个民族的内心深处. 就在这引起我童年惊惶的那几个字的旁边, 几位部长当年曾填过一个日期, 1915424. 猎杀另一民族的最野蛮暴行即始于斯日.

        "不论老弱妇孺, 一概格杀勿论.

          签字人: 内政部长塔拉特帕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