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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好走 周希誠（毛頭）寫於 2013年6月
驚魂未爆彈
周希诚
2018 年欣逢我海軍官校五十七年班 ( Class 1968 ) 畢業五十周年，同學均已年逾古稀，年班主委金鑫將軍交代，每位同學提交感言一篇集冊為念。我個人海軍生涯短而空洞無以為記，唯回顧半世紀人生，有一事最感奇特且與海軍有關，或值一書。
人生平順固是福，波折也珍貴，我服務海軍十年毫無成就，五十歲以後人生歷練漸趨成熟，回顧海軍生涯，從十七歲進官校到卅一歲退伍，這一段本該專業奠基的日子，我卻未積極進取以致資歷貧乏，實有愧官校所學。
我的海上年資只有兩年半，僅至陽字號反潛官，後奉國防部令調美軍顧問團，擔任團長馮納准將 (BG. Leslie Forney) 侍從官，續任海軍總司令 鄒堅上將侍從官，如此匆忽十年已屆，鄒 先生儒雅長者垂詢意向，我以偏離年班發展過遠，需另謀出路為由據實以報，遂離海軍。
倒是，離開海軍職業生涯後，我跟海軍的關係似乎更深刻密切，甚至曾經性命交關，今天要說的這件往事，就是一連串不可思議的巧合，嵌接成一段天衣無縫，無法複製的意外。
1978 年離開海軍，我從事了幾種不同的民間工作，1981 年加入幾位海軍學長所組成的海事工程公司，再度跟海軍接觸。公司的總經理是52 年班陳岳軍學長亦為創始人，公司取名 ( 珠江
) 正是昔日他在海軍任小官時的 PC 艦名，董事長是40 年班的大學長杜文俊，杜學長與早年股市聞人雨田大戶雷伯龍同班，並隨這位傳奇人物雷大戶操作股票致富。
副總經理為56 年班學長梁先燦，梁兄與我曾分任中外侍從官交往甚篤，公司經理係同班同學李威寧，威寧兄對我初進公司指導甚多。另一主要幹部為高主任振豐，高主任長我十歲，實務經驗豐富。
珠江公司專營海事工程，此時公司有兩艘工作船，珠江一號海上打樁船，珠江二號絞刀式挖泥船，二船均為定點式工作船本身並無航行動力。這件驚心動魄的未爆彈事件，就發上在珠江二號身上，時間是1982 年的夏天，地點在金門子感港。
子感港位於金門料羅灣，是金門唯一的港口，其他諸如水頭或小金門僅為簡易碼頭不得稱港，故子感港亦是金門島除空運與搶灘外，唯一與台灣吞吐的樞紐，內建碼頭數座，每月定期運補時專供海軍使用，平日則有小貨輪及漁船靠泊，金門海軍指揮部亦設於港邊就近管制。港池不大唯每年受西南季風之影響，湧入大量泥沙易遭淤淺，為保護吃水較深之海軍船艦安全，海軍每隔數年皆作測量，一經發現過淺即予浚渫，唯海軍並無相關設備與專業人員，清除淤泥皆交民間承攬，1982年珠江公司得標浚挖港池，並將珠江二號運抵金門，開始架設抽砂管線，準備施工。
鑒於日趨頻繁的台金交通，本次工程除原水域外，另需加挖一片新生地以擴大港池範圍。孰不知，驚人的意外就藏在這片準備新開挖的水域裡。
抽砂 ( 或挖泥 ) 作業原理很簡單，可以設想成一具電風扇，電扇之所以能吹風，乃靠其葉片旋轉，將背後的空氣吸入，再吹走而已。若將電扇變得很大，空氣換成泥沙，這就是抽砂幫浦的雛型了。
珠江二號配備一具裝在船艙裡的650匹馬力抽砂幫浦，利用葉片旋轉的離心力，透過吸泥管，先將海底泥沙吸入幫浦，再甩到兩公里外的海邊拋棄，全程都經由管線輸送，在船上是看不到泥沙的。
幫浦如所言就像一具很大的電扇，比人還高，有厚重的鋼殼，內有三片巨大的葉片在旋轉，轉速不快但扭力很大，船上成天是震耳欲聾的聲音，在熟練船員的操縱下，將海底泥沙從船頭啃起，從船尾吐出，啃起吐出，啃起吐出，周而復始。
是的啃起。浚渫完全不像海灘上撈起一把細沙從指縫滑落那般詩情畫意，海底泥沙經過沉積凝化，表淺的浮土下，是凝聚性很高的黏土或堅硬如石的岩盤，金門的土質黏性很高故有金門陶瓷廠的設立，因此在此地浚渫，頗為吃力。
抽砂船以其輸泥管內徑的英吋大小而名，珠江二號管線內徑是12英吋，故稱12吋絞刀式挖泥船 (12”Cutter Suction Dredger)，絞刀二字指啃挖海底的旋轉刀頭，其後是一段十餘公尺的吸泥管 ( 俗稱絞刀臂 ) ，由船首A架吊住降入水中逐步啃挖海底土層，所啃挖之物經由 → 絞刀頭 → 吸泥管 → 幫浦 → 排泥管 → 終至排泥區。
遺憾的是，事隔卅餘年我與 威寧兄皆未尋得當年珠江二號的照片，不得已僅能以同型船示意 :
12”
Cutter Suction Dredger
珠江二號同型船示意圖
圖中左下角可以看見絞刀頭猙獰的面目，其上佈有如鯊魚齒般交錯的鋼牙，不斷旋轉，啃咬海底，旋轉速度因土質不同由駕駛艙控制，啃下之物經絞刀臂，吸到船艙中的幫浦裏，再藉葉片旋轉之離心力，轉90度後由排泥管送到兩公里之外噴出。
絞刀頭周圍還有好幾片鋼板保護，防止海底大型異物捲入。大型異物最常見的是魚網，鋼纜，電線，沈船木等等，這些一旦纏住絞刀頭，則必須把絞刀臂吊出水面，由人員坐舢舨去船艏清除，纏到鋼纜尚需動用氧氣乙炔切割，頗為麻煩。
以吾船而言，在交錯的鋼牙與護板隔離下，能夠被吸入的東西約在直徑20公分以下，我們在高雄港海軍八號船渠挖泥時，幫浦裏不斷響起鞭炮聲，原來是二戰後日軍在高雄港丟棄的大批機槍子彈埋於泥中，被抽出後在幫浦裏與葉片撞擊的爆炸聲，這些東西幫浦都不在乎。
偶而，也會有些值錢的東西抽出，高雄八號船渠除了劈啪響的機槍子彈外，管尾也沖出一些日本龍銀，船員巡視海邊管尾時，就發現一名流浪漢檢到好幾塊龍銀，終日徘徊不去。
日後當我們到馬祖去興建福澳港時，更是造成當地防衛司令部的意外緊張，蓋因馬祖幾百年來素為海盜盤踞，我們浚挖港池時，管尾沖出各式各樣的銅錢，年代遠至唐宋通寶到民國袁大頭，海邊站崗衛兵作夢都沒想到會有如此好康，這一下傳開軍民皆來尋寶，防區立刻封鎖現場加派衛兵，好一陣子才平息這場熱鬧。
話歸金門子感港，1982年6月我們開始作業，工作開展順利，為趕在冬季東北季風來臨前完工，我們向防區申請日夜加班，防區准到夜間十點以策安全。那個年代兩岸氣氛仍屬緊張，雙方水鬼互摸為常態，我們有時候也會發現對岸的宣傳品在管線浮筒上出現，表示昨晚我來過了。
八月初，一個晴朗的好天，珠江二號正在離防坡堤200公尺處奮力啃掘著，這是一片幾十年沒人碰過的全新水域，此刻正為了擴建港池而開挖。
突然間，一聲巨響，匡噹一聲幫浦像被掐住脖子一樣哽哽抖動，主機奮力掙扎著想甩掉幫浦腹中不知名的障礙，旋即徒勞無功嗚然一聲放棄，值此危急時刻，安全閥自動開啟，主機熄火，船艙霎時陷入黑暗，船員們在驚恐中，一時不知所措，本能的經驗告訴他們，有一個很大很硬的東西被吸進來了，而且頓時就能把幫浦卡死，讓650匹馬力熄火。
這一刻，我正在海指部與作戰組長田嘉源少校 (62年班)
協調作業配合事宜，珠江二號船長孫豋習神色凝重地進來報告意外，我一驚當即與孫船長搭乘小艇回船，途中我們希望那是一個大鐵塊，或者是一節粗壯的鋼筋，腦中的思路聚焦在怎麼把它弄出來，而不致太影響進度。
幫浦是一個通體封閉的鋼殼，只有一個小檢視窗，高度大概在人的腹部，要蹲下去拆卸檢視窗，才能藉此小窗往裡看，能看到的範圍也很有限，
它的設計並不是為了要從這裡掏出甚麼障礙物，而是為了定期測量葉片與鋼殼內壁的間隙或摩損情況而已，檢視用的。
基於絞刀頭的層層保護及鋼體的厚重，加以650匹馬力的扭力，經驗上能吸進來的幾乎都排得出去，就算稍大一點也會被絞成碎片而出，今天的貿然卡住，是從來沒有過的。
(
抽砂幫浦示意圖，鋼體左下方突起之蓋狀物為檢視窗 )
泥砂由白色方向吸入，旋轉90度後由照片右後方排出
我與孫船長登船時，檢視窗已被卸下，全體愕然。
接過手電筒，我蹲下往幫浦裏照，巨大的葉片就在眼前，抬頭望，一個通體金光閃閃的老鼠頭猙獰地瞪著我，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我的心頓時涼到腳，常識告訴我，這是一枚砲彈，天哪
~ 你怎麼會在這裡 ?
老鼠頭只是這顆砲彈最前端的引信部份，它卡在葉片與鋼殼之間的縫隙裏，頭朝下，整個身子隱沒在葉片後面，完全看不到，什麼砲彈 ? 多大 ? 多危險
? 一切都是茫然。
不安的氣氛在昏暗的船艙中悠盪，它的來歷很明顯，多年前那場驚心動魄的八二三，如雨而下的砲彈中，一顆呼嘯而來的傢伙，一頭栽進柔軟的爛泥裏，引信未受足夠的撞擊，整顆砲彈沒有爆炸就被泥濘包裹了起來，潮來潮往經歷了廿多年的歲月，直到今天，神使鬼差地被我們請了出來。
經過這麼些年，深埋在無氧的環境中，閃爍的引信提醒著這是一顆如新的砲彈，也暗示著殺傷力依舊，而此刻它卻卡死在我們賴以維生的船上，卡在這麼一個奇妙的位置，維持著俯衝的姿態，時間似乎凍結在24年前它入水前的那一霎，這是個什麼樣驚恐的畫面 !
旋即，感恩之心怦然而起，卡住的位置就那麼巧，正好，也只夠，讓全部的引信頭顯露出來，而且觸摸得到，換言之給了一絲拆卸的機會。更讓人心顫的是，在手電筒的聚光下，閃亮的引信頭，沒有任何刮痕。
從深埋在海底到卡在這裡，它是怎麼避開這一路上的衝撞與翻騰的 ?
從泥土中 → 閃過絞刀頭的鋼牙 → 吸進絞刀臂 → 鑽進幫浦 → 作九十度的翻身 → 夾雜在葉片中天旋地轉
→ 這些居然都沒有碰到引信。
而在那最後一刻，轟然一聲，神蹟般地卡在我們唯一摸得到的地方，留下了無痕的引信，也賜了一條生路。
老天這番驚險的安排，讓人感動得顫慄不已。整個過程中，這光亮如新的引信，只要在任何位置受到撞擊，都可能在那位置爆炸，接下來的就不敢想了。幾十年後回憶起那一刻，仍恍如夢中。
驚魂甫定，我立刻下船往海指部報告，並將船員撤離，海指部立馬向金防部報告，並通知港內各船迴避警戒，我另外趕去電信局拍電報回台灣公司，告知意外並要求立刻訂製新抽砂幫浦，儘速運來金門替換。
回工地時亦接到海指部通知，已洽妥防區未爆彈處理小組，要我明早九點去金防部，接專人來處理。
子感港海邊有這麼一座小廟，不知從何年何月起，當地討海者供奉著一尊海神叫三漁王公，我們船員篤信媽祖，珠江二號船上本就供著一尊專門從北港請來的媽祖分身，如今在此突遇意外，自當有請在地的多給庇護。於是下午，高主任備妥三牲，我等全體到三漁王公廟前焚香祈禱。腦中惦念著船艙裡的那枚高爆彈，禱告之心就甭提有多虔誠了。
此趟來金，我們在碼頭附近的料羅村租屋居住，屋主木匠楊老闆，把整個二樓讓給我們，那是一棟閩南風格的樓房，二樓四面迴廊殊有雅趣，屋前菜圃豬圈一片田園景象。
當晚，八月的金門海邊寂靜恬然，皓月當空微風拂面，深夜裡，隔房隱約傳來船員翻身的蟋縮聲，透露著一顆顆不安的心，我無法入眠，靜坐迴廊女兒牆上，激盪之情在胸中澎拜，對於白天那種無法解釋的現象，朦朧中，揪心的是感恩，也是擔憂著下一步的安危，甚至公司的存續。
一個身影默默地靠近，靜坐在身邊，高主任未發一語，我相信他的感受跟我一樣。在極大的壓力下，你會知道，身邊有夥伴多好。
早上九點，我坐海指部的吉普車準時到達金防部，兩位小青年出現在眼前，一位還剃了個大光頭，光頭是士官長也是領班，剛關禁閉出來，但聽說是廢彈處理高手，神奇的是兩人分持圓鍬電線等物一派輕鬆模樣，我本著尊敬專業之心並未多言。上車後始知他們以為這是一般陸上發現廢彈，按老套挖個坑，接條電線引爆即可。我說這是在船上，而且看樣子不是廢彈，也動彈不得，他們臉色逐漸凝重，回以 : 那ㄟ安捏 ? 只能先去看看再說。
來到船上，光頭仔細檢視四周，盤算許久，確定引信沒有受傷，而且全部露出，他最後決定說，我可以嘗試把引信卸下來，但需要特殊工具，也需要向長官報告，所以今天先到這裡。
等待的時間裏，各種方案四起，引信卸得下來是一套，卸不下來又是一套，防區甚至問可不可以把整個幫浦吊出來，由海指部派個小艇，拉到遠遠的海中央丟棄等等，但誰都沒把握在這過程當中沒有危險。
終於，防區決定嘗試拆卸引信，兩天後小青年又來了，這次防爆措施完備，沒有郊外野餐的模樣。一大早，防區下令清港，所有大小船隻火速撤離，整個港池中就我們一艘船孤單地錨泊著，仰望老天繼續的眷顧。
我們先將船作最後的固定，等待小青年乘坐海軍小艇前來。原本的計畫是船員隨即搭該小艇離去，我與高主任留下配合小青年的需求，殊不知，海軍小艇轉頭就走，呼喚不回，此刻，小青年與我們全體都在船上，我的餘生都在為這件事捏把冷汗，但當時沒有通訊設備亦屬無奈，光頭士官長自信地跟我說；我必盡力，是我們唯一的依靠。
大夥到甲板上來，儘量離開船中心遠點，光頭帶著他的弟兄進入船艙，不需要指點他前天已來看過，十分鐘後我們聽到對話傳上來，諸如；不要太大力，反時針看看，先頂住不動，等等。間歇地，小青年上來透口氣，再下去，沒有多話。想想看，要把頭鑽進幫浦內，在幽閉狹小的空間裡去做這份驚險又細緻的工作，難為他們了。
半個鐘頭後，艙下傳來一陣歡呼，可愛的光頭雙手捧著一顆引信來到我面前，這是我這輩子這麼近距離地看著一顆完好的引信，他一臉汗，如釋重擔地說了一句；我實在不知道它為什麼一點都沒有碰到 ? 好家在。
真是好家在，感謝主。感謝媽祖娘娘，感謝三漁王公，感謝小光頭。
我們相互擁抱，船員們黝黑的臉龐有了幾天來的第一絲笑容，初步危險解除，但光頭警告說，他判斷這是一顆完好的炸彈，引信雖然卸下，但彈體中充滿著高爆性 TNT 炸藥，這個風險並沒有解除，熱度，撞擊，都可能引發不測。
小青年用防爆袋把引信帶回去分析是什麼砲彈，並且先行銷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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砲彈示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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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信示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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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卡在幫浦裡的是一顆沒有頭但渾身是炸藥的砲彈，接下來的處理並不輕鬆。
鑑於未知的風險，經過與海指部與防區的協調 ，最終的決議是，把幫浦從船上吊出，運到金門靶場，再進一步處理腹中的炸藥。
首先我們很小心地把船甲板切出一個大洞，將幫浦基座卸掉，然後租一輛大吊車，輕巧緩慢地把幫浦從船腹中吊出，置放一輛卡車上，一路慢慢開到靶場，到預先規劃的一片空地上，輕巧地卸下，遠離人煙。
接著，光頭帶著幾位弟兄來了，開始揉麵。
真是揉麵，他們帶來白色塑膠狀的東西，好像電影裡那種可塑性炸藥，看起來像麵團，揉成細長條備用。這東西的成分我不清楚，但卻是當前唯一能處理砲彈肚子裏 TNT 炸藥的救星，它的手感跟麵筋一樣，可以燃燒。
整個構想是將麵條塞進彈頭裡，然後點燃，藉著它的緩慢燃燒，一點點地把炮彈肚子裡的 TNT融掉卻不能炸掉，利用砲彈卡在幫浦裏呈頭朝下的姿勢，融化的 TNT 希望能自然流出。流出後的空間再塞麵條如法炮製，直到腹中炸藥全部解體，融化，流光為止。
構想很合理，但真正執行起來卻沒那麼輕鬆。在如此狹窄空間裡，用這種燃燒方法去處理滿腔的 TNT 炸藥，會遭遇什麼狀況，實難百分之百掌握，到底，這是廢彈小組生平的第一次。
為了降低燃燒過程中的熱度，我們預先接一條水管，從附近的小溪中抽水過來，不斷地往幫浦頂上澆水，然後全體退到六十公尺外的一道土堤後，趴下遠觀，接下來就看這些弟兄們的了。
光頭率先抓著一根麵條接近幫浦，伸進頭去，小心翼翼地往上塞入砲彈頭引信留下來的孔洞中，點燃，急速撤退。我們趴在掩體後仔細觀察，一絲白煙冒起，接著黑煙冒起，偶見紅光一閃又擔心太熱引爆全部TNT，燒了幾分鐘熄掉了，等了一會判斷沒甚麼危險，再派一位小青年上場，就這樣輪番上陣，一點一點地燒，小青年們非常小心，用匍匐前進靠近幫浦，燒出的煙是有毒的，幫浦裡也是很燙的，有時候點燃了麵條，人還沒跑回到掩體就熄滅了，這時候最緊張，因為回頭去檢查的風險最高。
隨著時間過去，愈來愈難燒，就像一個倒掛的瓶子，愈往深處燒，就愈難有氧氣供應，而且麵條也得愈來愈長，有時候根本還沒燒到炸藥，麵條自己就熄火了，要不就自己滑出來了，這是個漫長又磨人的工作，持續了三四天。
終於，再也見不到黑煙出來了，只剩下麵條自燃的白煙而已，並且一下就停，表示已經到達氧氣無法接續的深度，光頭們能處理的，到此為止了。經過推算，遺留在砲彈最底層的 TNT 大概還剩五分之一，外力能把這部份引爆的機率很小了，我們開始最後一道努力，把炮彈弄出來。
換我們的人上場了，開始逐步切割幫浦的鋼體及葉片，氧氣乙炔的溫度很高，雖說只剩彈底的炸藥，但近身切割還是提心吊膽，我們船員機靈又勇敢，一面用水沖一面切割，也耗了幾天。
終於一個悶熱的下午，隨著令人興奮的匡噹一聲，這位不速之客掉了下來，現身了。
出土已有一個多禮拜，它開始有了鏽斑，防區作出判斷，這是一顆距當時已有24年的1958年八二三炮戰時，對岸共軍發射過來的152 mm 高爆彈，因受無氧環境保護，發現時基本完好。
152 mm高爆彈 示意圖
一場虛驚終告結束，如今又隔卅餘年，我已不復記憶那個受創嚴重的抽砂幫浦結局如何，但半個月後，新的幫浦從台灣運到，我們加速趕工以彌補這段意外所造成的落後。對光頭士官長及小青年們，我們敬上最深摯的感謝，如今他們應已年逾半百或近甲子，不知道在世界的某個角落，還記不記得當年這段驚險的過程，及大家在面對風險時，所傳遞的那份關懷。
事件過後，防區並沒有積極收繳這個彈殼，雖然它腹中仍留存著五分之一的
TNT 炸藥，我卻一度想帶回台灣立在桌旁當個紀念，那該有很多故事可講。不過在當年那個年代，弄一個多少帶著炸藥的東西回台灣，並不是一件聰明的決定，我當然最後也沒這麼做。
不過，這位歷經滄桑的客人，倒是在我住處的迴廊上待了好幾個月，看著它身上撞擊的傷痕，想著這一切只要有哪個環節不是這樣，那今天就不是你，也不是我了。喃喃中抱起它拍了一張照，留下這次事件的唯一紀錄。
年底工程結束，我們離開金門，從此再沒聽過它的消息。
1982.08.25 攝於金門料羅村租屋二樓迴廊
我兩手握處，分別清晰可見砲彈在過程中撞擊的凹痕，
力道之大，可以想見若是撞到引信的必然結果，讓人不寒而慄
每個人一生中都會遇到一些意外，有時候它的曲折與驚險不亞於電影中精心佈置的情節，我一生驚險與意外沒少過，但都比不上這次砲彈事件的不可思議，它讓我內心迴盪著仰望，仰望那超越人類感知的慈悲，此後餘生，凡事無論好壞，都心存感恩。
有人問，大難之後可有後福 ? 或許有，如果戲劇性也算的話。
經歷這次事件，公司業務蒸蒸日上，幾年後與知名企業合併，兼營陸上工程，興建了好幾座台北市捷運的地下車站與隧道，完成了台灣唯一的海洋放流管。一個小小的海事工程公司，不數年晉身全台前十大甲級營造廠，十幾個人的公司，已是一個數百人跨足海陸兩界的國際團隊。
然而，正當這一切往前飛奔的時候，冥冥的負面力量卻又讓這份氣勢嘎然而止，沉寂消失，一個體質良好的公司，也在不久退出市場。公司的去，與砲彈的來，同樣不可思議，也同樣由不得你，這就是人生。
其實，人生本就是一門功課，起伏皆珍貴，得失均感恩，是為所學。
周希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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