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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平定县西锁簧村李若瑗回忆录

乱世纪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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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城李若瑗追记之一

  七七芦沟桥事件为国家之大变﹐影响所及﹐余之省﹑余之县﹑而至余之村﹐亦相继大变﹐最后余家之遭变﹐及余个人之出走﹐亦为一变﹐一连串之变乱不休﹐致使形成不寻常戏剧性之大变乱﹐在此情形下﹐余亦尽力摸东看西﹐了解当时现况﹐以作处身之道﹐惟筹思至再﹐思绪至为矛盾﹐所得结论﹐即凡事不克求得其全﹐如途经十字路口﹐只得选其中之一途耳。

  余南逃后﹐决意在日军占领吾乡之下﹐不返家园﹐因余个性戆直﹐素对日军之仇视﹐终生难解﹐倘返家后﹐必与其爪牙汉奸发生抵撞﹐其结果当不问可知﹐实于家于己﹐均有不利。

  抗战进至第三个年头时(即廿八年)﹐余年已卅一岁矣﹐在渝就业﹐收入虽微﹐颇能自给﹐其时与家中通信汇款﹐均不可能﹐亦不知家中情况如何﹐此一时期过后﹐不久乃得家中数信﹐余至以为慰﹐归里之意﹐油然而生﹐惟距家太远﹐旋里之举﹐问题丛生。最要者为经济问题。随身既不敢携带现款﹐汇兑亦无法进行。途中舟车不通﹐更须闯火线﹐返家势必于出川后﹐沿途乞讨﹐一进家门﹐为一穷光蛋矣﹐于家于己﹐均属无补。故余对回家问题﹐虽萦于梦魂﹐而终未见诸实现。光阴荏苒﹐渝市日机更番轰击下﹐廿八年已逝去矣。

  二十九年曾赴蓉就业﹐下半年复返渝市﹐返里问题﹐既不能实现﹐余只有舍此一途矣﹐况年来又未能通信﹐战乱频仍﹐在外之人﹐不悉家中人等安全如何﹐抗战又进入第四年矣。余曾卧病在渝﹐举目无亲﹐病榻之前﹐无一亲人﹐心中颇感个人处境之悲怆﹐第思抗战不知何时获胜。家既不得归﹐只身飘泊他乡﹐亦非长法﹐况年岁日长﹐后嗣仍缺如﹐兼之家信断绝﹐亦不卜其生死去留﹐故对个人婚事﹐余乃有抉择焉。

  廿八年初﹐在渝识余妻之同事萧邦杰小姐﹐旋识吾妻﹐于廿九年订婚﹐三十年二月十九日在渝参加新生活周年之集团结婚﹐婚后居于重庆千厮门二郎庙街一角楼上。不数月为日军炸中﹐损失不赀﹐乃迁居嘉陵江畔之董家溪村一小屋中。斯年冬﹐考入振济委员会﹐又迁至长江上游之江津县城廖家院。当年(民卅一年)五月初二日(农历) ﹐小军生焉。

  卅一年夏﹐就任财政部派驻甘肃省银行监理员之职﹐乃整装北上。约两周后抵兰州﹐住该银行西周新村。同时财部兰州区银行监理官办公处亦设此新村中。监理官南映庚亦居于斯。处中同仁甚众﹐初余亦为该处稽核之一。该处专员刘清宇﹐稽核郭铭机均为余至友﹐高中域稽核及其妻万迪惠暨余妻均在处中工作。

  余自任甘行监理之后﹐即辞该处稽核之职﹐每逢星期三甘行召开董事会时﹐余以列席身份参加。董事长初为省府某秘书长(兼民厅长)﹐其后死于陇南视察禁种烟苗途中。接任董事长为甘省府秘书长丁宜中氏。常董陈景烈﹐王鹭洲﹐董事财厅长王君﹐建厅长张心一﹐教厅洪轫﹐民厅赵龙夕﹐省参议会议长张维﹐监察人省府会计长王廷翰﹐绅士裴建准﹐总经理朱迈沧﹐协理孙汝楠等均参加。所议事项﹐大部份均为行务﹐而监理之所司职务﹐不外偏重放款之审核。惟地处边远﹐情况特殊﹐余采放任态度﹐不愿细加过问﹐况仅余一人驻行﹐人手亦不敷用。甘行部股过半数﹐尝派崔唯吾接任总经理﹐不数日即被董监事联会决议辞退﹐离兰返渝矣。

  兰州区银行监理官办公处于抗日胜利后不久即被撤销。然甘行监理员﹐至民三十五年初﹐始由财部令饬撤销。余曾作返晋之图﹐因接获西安中南火柴公司总经理冯尚文先生来函邀赴该公司工作﹐始作罢论﹐旋乘甘行便车抵镐﹐赴中南服务。

  回忆在兰居住三年﹐除最初由渝抵兰不久后﹐感觉气燥喉痛外﹐余无不适处。日久尤觉气候冷暖宜人﹐所产谷类蔬果﹐与吾晋不相上下﹐人情亦颇敦厚诚朴。惟其贫寒﹐乡间十五六岁女孩﹐多无裤子穿。

  兰州水果以醉瓜及梨驰名。醉瓜大者五六斤﹐去瓤食其肉﹐酥软甘美异常。梨有煮食者﹐有冻后食之者﹐尚有软梨一种﹐食之有如香蕉﹐他如西瓜葡萄沙果﹐亦均盛产。大型八达杏﹐回族人家种植者甚多﹐其肉及核味均可口。

  在西园新村居住时﹐与王鹭洲及该甘行经济研究室主任瞿相岗先生为邻。其时新村特设幼稚园﹐小军正好入学。民三十四年农历正月初二日﹐小瑗出生。余妻患乳疮﹐开刀治疗﹐不能封口﹐又请中医针灸﹐始渐为痊可﹐旋搬入城中道升巷居住﹐并退还该行人力车。余不久即离兰赴陕。

  余于中南会计课帮闲。民三十五年五月间﹐奉公司命赴汉口购设厂基地。其时中南津厂﹐尚未设立﹐惟已在沪成立办事处及清华企业公司。冯总经理已就北平善后分署之事﹐汉厂之设立﹐初甚积极﹐余在汉得友人张斿兄介绍﹐购汉水左岸厂地约六十余英亩﹐并已准备建筑围墙﹐恰于此时津厂已先设立﹐而汉厂无形搁置矣。回思盛夏来汉购地﹐于入冬降雪后﹐始乘火车返陕。汉厂终未设成﹐殊为遗憾。

  民卅六年春﹐赴兰推销火柴﹐客居于南关豊成号商栈。越年火柴已远销至新疆矣。甘省境内﹐更为盛销。亦因余在兰先后四五年之久﹐官商各界﹐均极稔熟﹐故初来推销﹐即甚顺利。至卅七年﹐畅销为数年来之冠。因中南内部人事倾轧﹐余在公司时﹐个性戆直﹐无心中不无得罪同仁处﹐兼之树大惹风内部互为嫉妒。公司方面竟谓﹐涨价电报为余搁置﹐意图私利﹐余又因在兰并无机构之设立(如办事处等)﹐收付款项﹐均依报表汇缴清讫.一方余个人直接与豊咸号往来﹐故亦有不合之处。公司派朱甲三兄接替﹐余返陕不久﹐即被派赴汉口领取汉地土地权状矣。

  民卅七年初夏(阴历七月)﹐余由陕乘中航机抵汉﹐并与张斿兄商洽领取权状事﹐不日即行领下﹐直寄上海冯总经理﹐时已九月中旬矣﹐余在汉候机返陕﹐居于武昌一旅社中(中航办事处在武昌)﹐其后得中航通知﹐随赴机场乘机飞陕。在航程中﹐初见几尾之影﹐映于左机翼之上﹐不久机尾之影又映于右翼之上﹐余知飞机掉头南飞﹐始悉于老河口上空﹐收到陕机场电报﹐谓机场雨后被淹﹐不能降落云云﹐不久又降于徐家棚机场。余不得已﹐只有仍赴武昌候机。

  不数日得中航通知﹐有机赴陕﹐随即赶往机场。正在登机之时﹐忽闻广播﹐谓余有电话﹐即返候机室接听﹐乃张斿兄电话﹐谓冯经理来电﹐嘱余赴沪工作云云。余即将机上行李卸下﹐并拟临时转让机票﹐未果﹐乃返汉口﹐候轮赴申。当时东下乘客拥挤﹐舱位难觅。数日后购得江泰轮头等舱票一张﹐乃乘轮赴沪。下行航轮快速﹐不久即驶抵黄浦江滩矣。初至沪上﹐在轮未抵码头前﹐已见远方有一巨型建筑物﹐犹如方形花瓶﹐巍然立于烟雾之中﹐乃百老汇大厦也。船抵码头﹐始登岸赴王家沙花园中南办事处﹐晤冯经理。时萧起凤﹑濮思游﹑谢旭东均在办事处。濮君偕余赴有关仓库堆栈等处﹐介绍认识办事人员﹐以便即将出口运销日本之莹石﹐由金英起运赴日等事项。

  津厂一同仁来沪﹐系赴台接曾向午太太者(温士瑾)﹐当时曾君在台北中南办事处﹐得肝病下世。冯经理已派贾子亨副总经理前往料理。味晶厂台湾工厂亦在筹设中﹐已派续光清先生前往。余乃偕温君乘太平轮来台﹐于卅七年十月廿九日抵基隆﹐当日即赴台北大理街57号味晶厂筹备处工作矣。

  时局之紧张﹐使人们又在由北南逃中﹐泷海路鄂州以西已被切断﹐西安宝鸡曾一度陷于共军﹐人心惶栗。余与贾经理商议﹐如不速请中南将吾两家家眷接来﹐即有不得复出之虞。当由贾经理致函冯总经理。不久乃相偕由陕乘机抵沪﹐再乘江黔轮来台。时三毛尚在襁褓中﹐当即接来大理街分别暂居。

  先余于卅七年夏﹐由兰返陕赴汉前﹐恰好芦沟桥事变纪念之七月七日﹐三毛生于中南新村宿舍中。生后不久即游目四顾﹐似甚聪颖。余因赴汉在即﹐未能照顾﹐旋即离陕飞汉﹐并转沪来台。在台得获一见此儿﹐并能再度团聚﹐深有莫名之感触焉。

  卅八年新年过后不久﹐全体同仁均赴新竹厂中居住。台湾地处亚热带﹐半年似北方之春季﹐夹衣即可御寒﹐其余半年有似北方之盛夏。故内地中年人来台即发福者居多﹐而小孩来台﹐有时全身生长疮疖痛苦异常。长年不离蚊帐﹐隆冬天气﹐虫类蛰伏壁中﹐未能冻毙。天气转暖﹐即复出觅食。台湾臭虫跳蚤虽少﹐然蟑螂﹑白蚁﹑蚂蚁﹑蚊蝇等昆虫为害甚大。

  居厂三四年﹐余妻因更年期关系﹐患肠胃病及风湿性心脏病﹐气息奄奄﹐初甚严重﹐势必雇用下女﹐帮忙家事。又尊医嘱﹐此症宜居于光线充足空气流畅之高大房屋中﹐以资疗养。当时始觅得中华路485之一号日式平房一处。前为小巷﹐后有水渠﹐并有余地种植花木葡萄﹐环境尚称不恶﹐乃出资顶下﹐于四二年夏初迁入。妻病渐有起色﹐并继续注射维他命B﹐始渐康复。下女亦经辞退﹐彼自己开始入厨操作矣。

  约在四十四年﹐余突患台湾两周热﹐俗谓副伤寒﹐住省立新竹医院﹐医治两周后出院。此后身体及精神方面﹐均时感不适﹐尤其秋后心跳加速﹐感觉不畅。夏初在烈日下﹐买菜归来后﹐即感疲倦异常。

  四十七年在胡家大量饮酒后﹐返寓即呕吐不起。继之肝脏发炎﹐治疗半载﹐始见好转(约自四十五年起﹐心脏跳动次数亦感太速﹐每分钟约百次左右﹐身体至感不适﹐乃于庄医生处注射针药﹐但无显著效果﹐并在新竹医院试作心电图一张﹐据云心脏房室不畅所致云云)。并常日禁食脂肪酒类﹐余间亦服用补药(日制福X命丸等)并服预防动脉硬化药物﹐迄今体重幸未减轻﹐而往日在冬季来临后﹐必日常感冒鼻流清涕之病症﹐此后不复患矣。

  余性喜种植花木﹐后院所种之白兰花一株﹐及夹竹桃四株﹐已成大树﹐入夏葡萄累累﹐儿辈亦渐次长大。小军十九岁﹐于今夏将毕业于省立新竹高中﹐准备考取大学。小瑗十六岁﹐在该中学高一读书。三毛十三岁﹐亦于今夏毕业于省立新竹师范附属小学﹐将考初级中学。按民四十九年夏小军由省中保送台湾大学工学院电机工程学系,小瑗在新竹省中读高二.三毛考入新竹县立新竹第一中学初一八班就读.

  余妻与余最近身体尚好﹐余年五十二(时民国四十九年五月二十五日) ﹐妻四十五。余以为身体不必十分保养﹐然彻底检查¬¬属必要。只要能吃能睡﹐体重不减﹐即无大碍。

  以上记载﹐系由对日抗战开始﹐至民国四十九年五月十四日为止之约略回忆。抗战前有关个人私人生活﹐均无记述﹐殆亦无可记者。然回思儿时之印像﹐在彼时幼稚脑海中﹐其感觉则别有一番滋味﹐况距今五十年矣﹐流光一逝不返﹐而今已至原子太空时代﹐以五十年前之社会及事物﹐与今日所见之情景相较﹐实有不寻常之感触。此种感觉不足为儿辈道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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