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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平定县西锁簧村李若瑗回忆录

乱世纪往

[之一][之二] [之三][之四] [之五][之六] [补记][年代表]

    

余村古时名曰<徐家庄>﹐约三百年前﹐李氏始祖讳江公﹐迁来村中居住。余为十八世孙矣。村中李姓约十之八九。曾祖讳执蒲公﹐祖讳凤岐公﹐祖母为白岸村人。余母葛太孺人﹐为贵石沟村人﹐生长子若璞﹐次子若瑛﹐三子若琛﹐四子若琳﹐余行第五。

      自余祖与其兄即伯祖分析居后﹐即置八眼窑新居﹐先伯祖与祖父均服贾津沽﹐颇有积蓄﹐每返必购置什物﹐乘生驮轿﹐携返村中。薄置田产﹐雇用长工耕种﹐并在山东平原二十里铺投资开一染坊﹐曰长度隆﹐掌柜店员例于年前十一月间返乡,将家中生活所需薪炭食粮妥为安排后于二月间偕赴染坊工作。余家亦例于正月间邀请掌柜店伙来家聚餐﹐就便算帐。年成好时﹐每次约分得四百余银元﹐歉年亦得约贰百余元。自析居后﹐每年轮流请酒算帐。

      伯祖生长子纯臣﹐余称大叔﹐少时学武。次子贞臣﹐余称二叔﹐合居一院﹐余等例称为下院﹐余祖居者为上院。

      余祖凤岐公尝携余(时约三四龄)至村中老槐树下一铁匠处﹐取回修理之菜刀﹐并在中药店前横木上小坐片刻﹐然后徐徐返家。余祖方面八字胡须﹐状甚慈祥﹐曾为村中保长。一日余至祖屋炕畔﹐祖于炕桌抽屉中取一白色小药瓶﹐与余吸舔﹐觉其甜美异常﹐此为余自有生以来最初对余祖之记忆。

      余村西锁簧﹐位于平定城南十里群山环抱中﹐村南有南山﹐登其巅可望数十里之遥。周围万山起伏﹐自近及远﹐若波涛汹涌之大海﹐此乃太行山中段诸脉也。村中有一老槐树﹐约六人合抱﹐传为唐槐。此槐生于娘娘庙之右侧﹐下有两井﹐再右为李氏家庙﹐即余幼时读书之地也。村中居民约三百户﹐仅有初级小学一处。彼时并无女生﹐其时余村无一大学毕业者﹐仅余父一逊清秀才耳。

            余堂叔学武未成﹐余父讳硕臣﹐榜名弼卿﹐字辅斋﹐逊清增广生员﹐喜读史书﹐旁及金石绘事﹐在邻村<梨林头>﹐一度任馆师外﹐因终生患肠胃病不愈﹐故未再出谋事。其时诸兄已渐自立﹐故亦不让老人家外出矣。吾母对儿辈极慈爱﹐对夫忍让﹐持家有道﹐终生为儿辈操劳﹐两手骨节干涸﹐十指干瘪﹐筋骨暴露﹐可见一般。其时家境小康﹐余母尚不随父另食﹐而与家人媳妇同甘共苦。余每见之﹐深为不忍。余尝由太原返家(约在民十八年夏间)﹐初进家门﹐即见吾母抱孙儿(余之姪儿)坐于院中石凳上﹐一见余返﹐含泪欲哭﹐不能言语﹐时已五旬有八矣。余为其感动﹐俯伏炕上﹐恸哭不已。次年(约民国十九年冬)﹐余在太原工作﹐惊闻母因得急病(如厕后头痛如剖﹐执父之手﹐不能言语﹐立即辞世﹐余以为其症可能为脑溢血)而与世长辞﹐余偕二兄奔丧返家﹐已见停灵堂上矣。余等大恸﹐父亦随之哭泣。

            忆及余幼时体弱多病﹐年五六龄﹐尝于玉蜀黍堆中摸得成窝乳鼠而被吓成惊骇之症﹐继之左胁生瘤﹐破后不能封口﹐经年余始愈。之后﹐又患伤寒之症﹐余母七日夜抱余喂水﹐不眠不休﹐凡此以上诸病﹐均拖累余母劳身操心﹐为此深爱恩情﹐此生未能报答于万一。每一思及﹐莫不悔恨交集﹐感慨万端矣。

            余母逝世后﹐家中情形已渐不同于往昔。余大兄于县中旧制中学毕业后即先后在圣庙小学及东锁簧村完全小学任教﹐生长子嗣宗﹐仅小余五龄。次子因宗---后在北平某照相馆工作﹐民卅五年曾与余来信并附寄照片(三子扬宗长女云妮﹐十七岁时害干血痨夭折。次女秋荣。大嫂葛氏为牛王庙沟村人﹐殊贤淑﹐善烹饪。余父所食者均出伊手)大兄先娶北庄村女为妇﹐生嗣宗后以痨病殁﹐旋续东沟村女为继室﹐生云妮﹐亦以痨病殁﹐三娶为葛氏。

            时二兄服务太原造产救国社(注﹕阎锡山成立)社员消费合作社任总会计之职。先年三兄及四兄娶妇时﹐二兄由并携返﹐穿着衣料及室内陈设字画颇多。待兄及对弟﹐均至至善﹐事亲至孝。时家中得助于二兄经济方面者甚多。先娶磐石村女未出﹐继娶宋家庄女王氏﹐生长女富荣﹐又娶本村延东海之妹生长子乳名小狗蹄﹐生子女各一。

            三兄在石门市豫豊银号工作﹐天生足部胖肿﹐工草书﹐为人精细整洁﹐对待兄弟颇为和蔼。娶魏家庄窝村女魏氏为妇﹐生长女美荣及一子(后因产后斑疹伤寒殁于太原医院中﹐时约民国卅四年间)。三兄来信需款再娶﹐一府十数人﹐旋仳离。余均先后汇款接济。

            四兄在榆次货栈工作﹐娶妻因生育子母均殁﹔四兄性懒﹐旋赋闲﹐家中不事生产。吾父谢世后﹐彼即习染烟癖。分炊后将将家产卖完。抗战时在太原兰村充苦工时暴毙。时余在太原随二兄谋生。

            下院大叔长子若岷(编﹕应为玉字旁﹐但软件字库无此字)营商津沽﹐长子若珽夭折﹐长女若荷(长余一岁)适县城中耿星甫大婶病屈腰不善行。二爷之长子若琚营商。二婶去世后又续娶宋家庄女﹐生一男。以上为余母逝世时家中之情形。

            母氏之丧﹐来吊唁者近五百人。开吊发引三日始毕。一切礼仪隆重。点主入庙﹐备极哀荣。时民国十九年冬﹐享寿五十有九。父五十八﹐余廿二﹐四兄廿五﹐三兄廿九﹐二兄卅三﹐大兄卅六。

            余生于逊清宣统元年二月廿五日﹐时余母居东窑(房屋名称)幼时总忆及室内壁间悬有摄政王抱宣统在膝上登基之五彩月份牌。某晚余父返家﹐抱余由炕沿跨上条桌﹐再返回炕上﹐逗余觑壁间字画﹐余母着莲青色衣服。大兄在城中读书﹐某次由城返家﹐将布伞置于窗外﹐头戴平顶洋草帽﹐姨母来视余﹐并喜食杯中所余茶叶(姨母长于余母﹐适庙沟村人﹐业商)女佣河北易州人﹐傍晚乘凉时﹐为余辈讲故事。此余幼时偶印于脑海﹐回忆可得者。余人彼时均不复记忆。

            余六龄入村中国民学校读书﹐适为大兄执教﹐后为杨海峰﹐焦联桐﹐窦鲁彝诸老师。初读三字经﹑百家姓﹑大学中庸。越数年易读国文课本一至八册。犹忆第一册第一课为人﹑手﹑足﹑刀﹑尺。旋为白话文﹐亦一至八册﹐如第一册第一课为一﹑二﹑土﹑井﹑牛﹑羊等。国文老师中﹐杨海峰之教书法﹐焦联桐之唱歌﹐窦鲁彝之讲论语﹐均有独到之处。同学中﹐余与族叔李蓝皋为至交。该君对书法具天资﹐极工整。其后于抗战前数年曾在太原时同游憩。惜抗战初起时即死于战乱。

            一日余在校中﹐思绪至为清醒﹐感觉亦殊敏锐﹐余亦不解其故﹐时为下午三时许﹐余与诸生坐于厦下读书。同学等弦歌不辍﹐余独有所感﹐而阖卷遐思。村中日丽风和﹐远近鸡犬相闻﹐虽非太平盛世﹐而在此时此地环境至为安静﹐余思绪起伏﹐如置身校外﹐忆及此时尚在村中读书﹐他日为生活而奔波时不知又在何处。彼时定必眷恋村中之恬静生活。于回忆之中﹐此为余在校最清醒之一瞬﹐至今记忆犹新﹐故特志之。

            彼时村中文化低落﹐地瘠民贫﹐无一人就读大学者。女孩念书尤无往例﹐校中迄无女生。校舍借用吾族家庙。学生均自备矮足书桌﹐置于火炕之上盘坐就读。村中群山环抱﹐无一宽敞平地﹐学生体操得另往村口关帝庙戏台广场。一切校具设施均无力购备。

            族中人枝繁衍﹐祖谱年久未续﹐乃由余父及大兄出面领导修谱付梓。

            村中农田贫瘠﹐且多为梯田﹐旱涝不收﹐惟盛产煤铁。因开采方法古老﹐煤铁价格低廉﹐业者亦均裹足。村中另一经济来源为商人服务收入﹐即村人前往山东河北各地就业收入﹐其中以营染房者多。正月中与仙翁唱戏两台﹐及二月初二拜山神过会﹐全赖染房商人出资支持。

            每年腊八过后﹐年节届临前﹐景况至为紧张而兴奋﹐数日之前﹐吾母已为吾等制备过年用新棉衣。腊月十几﹐叫厨子开年货单﹐准备进城早日购齐﹐腊月十五六日﹐请厨师来家﹐烹制年节祭祖用供品﹐及至灯节足用之年餐荤素餐品﹐名曰下锅﹐廿二日备置祭灶神码对联供品﹐如糖瓜﹑大青豆等﹐准备于廿三日供灶﹐此后六七日﹐更为忙碌﹐买红纸﹐写对联﹐每门左右贴对联一付。上有过梁﹐每遇照壁﹐均贴大红纸福字﹐天地及土地神龛上﹐亦均贴有小对联。廿七八日﹐购买年货香纸鞭炮神马彩纸﹐备除夕子时接财神及初一至初五五天中晨昏烧香之用﹐并用彩纸糊制灯盏﹐每神位及花墙上﹐入夜均用菜油燃点灯栈。又廿六七日﹐必举行大扫除一次﹐将家中杂物揩洗干净﹐衣橱上之铜键及柜顶之锡壶锡罐﹐神前香炉蜡台﹐均摸擦明亮﹐除夕前各门均竖立木炭棍﹐并将红纸条﹐糊于木炭[ ]中﹐谓<黑大汉>﹐传辟邪用。除夕妇女包水饺﹐男人熬年,准备子夜接神。小孩于睡后﹐均将压岁钱置于枕下。院心搭盖神位篷帐﹐贴上神码﹐供置一切祭品﹐其前置大铁锅一口﹐下面放引火之物﹐上覆柏叶﹐子夜接神时点燃﹐熊熊之火﹐发出乒乓声。儿童绕戏火旁﹐燃放鞭炮﹐甚是热闹。此时全村爆竹﹐不绝于耳﹐加之柏叶火炮香烛之味﹐灯光火影﹐益加兴奋快乐。

            大年初一吃水饺后﹐先在家堂神位及神祖龛位前分别行跪拜礼﹐后再与父母拜年﹐并由大兄领导出外拜节。先至下院老神主前及大爷﹑二爷分别磕头作揖﹐再至族中未出五服者﹐以至全村本族及亲友处。

            大年初一禁忌用剪﹐谓避家人分离。禁忌扫地﹐谓恐年中破财。除夕家人分吃糖瓜﹐乃取团聚甜蜜之征。

            灯节各家门前砌制穿心火塔﹐入夜燃烧通红﹐名曰棒锤火。晚间屋顶点燃五彩灯盏﹐绕置花墙之上﹐多者百盏﹐蔚为奇观﹐有如人间天河。城中燃放高架焰火﹐并有金山银山﹑跑马灯﹑灯谜。灯中并有自动偶戏多阕供游人观赏。

            二月初二﹐本村祭山神过会﹐原因为恐年中狼豺伤人之故。余县狼虫甚多﹐入冬无食﹐乃进入村中觅食。家畜夜间嚎叫﹐甚是惊人。前往邻村看夜戏时﹐必偕数人结伴同行﹐以防狼患。

            此后每月远近村落均有戏会﹐如四月十八为东锁簧村明缘寺庙会﹐五月十三本村关帝庙献戏。七月间放河灯﹐八月十五供月亮﹐九月重阳有吕祖庙过会。此民国三﹑四年至民国八﹑九年间余幼时之家乡情况。

            每年清明节准备香纸馍头﹐盛如竹制朱漆游山篮中﹐由大兄领导﹐经过北庄村﹐前往位于锁簧口之<李氏新茔>祖坟祭奠。坟地依山面河﹐坟前有公路﹐系于民九年﹐数县荒歉﹐由教会人士出资以工代赈所修筑者﹐从阳泉经平定县城至昔阳县﹐达于辽县。坟前有四柱砂石牌坊﹐上嵌青石横额﹐书李氏新茔四字。坟内二人合抱之秋树及松柏树甚多﹐每墓前立一砖制碑亭﹐中嵌青石﹐碑亭前置石祭台。余等祭后并用铁锹将墓上窟窿及不平处修填后返家。至于李家老坟位于村南水泉沟地方﹐林木过密﹐未曾进入。

            七月十五前往祖坟祭祀时﹐必预蒸面羊﹐系用面粉捏制羊形﹐大者二﹑三尺﹐小者七﹑八寸不等。祭后并分赠亲族中小孩食用。

            村中气候甚佳。春间风和日丽﹐百花怒放。余家有牡丹﹑芍药﹑石榴﹑夹竹桃﹑无花果及其他草木花卉。均分置院心及墙头。入冬再移放暖室﹐免被冻死。

            北方大陆鸟类多而且众﹐不若台湾﹐深山始闻鸟声。村中家鸽及喜鹊﹑鹰鹞﹑麻雀特多。黄莺﹑斑鸠﹑种谷鸟﹑乌鸦次之。

            北方气候似无南方之黄梅季节﹐很少连绵阴雨﹐故无雨季之说。惟入冬地冻三尺﹐雪深没胫者则亦常事。冬季妇女洗刷餐具及衣物后双手即被冻龟裂。每人足踝双耳均被冻肿﹐疼痒无间﹐实至苦楚。

            村中习居石窑﹐用青石作拱形建筑﹐上有平台﹐四围花墙﹐曰窑顶。余尝卧顶上仰观浮云飘驰幻变﹐时若人面﹐时如兽形。傍晚金色霞光﹐夏间嵌银云头﹐极为壮观。

            吾村树木多为槐﹑柏﹑松﹑榆﹑梅﹑柳﹑桑﹑桃﹑梨﹑李﹑杏﹑枣﹑及花树。余家有香椿一株﹐春间发出紫色嫩芽﹐用盐腌制﹐拌豆腐佐餐﹐其味极佳。干后可久贮食用。又樱桃一株﹐梨树四株﹐年久无人培养﹐甚少结果。

            八月十五日﹐中秋之夜﹐必备月饼﹑香纸﹑瓜果﹐设桌于院心﹐朝月拜祭﹐并阖家妇女围坐包吃水饺。

            九月初九旧历重阳节时﹐预备点心放入游山篮内﹐偕游附近山间寺庙﹐就近者有南山之龙王庙﹐远处有冠山﹐但余幼时仅到过龙王庙及村南之石垃渣高峰。

            农村最忙时期为春耕与秋收打场工作。秋间五谷收成之时﹐雇用短工多人﹐收割谷物。余家两三日即完成。彼时宅前之打谷场非常忙碌热闹。三餐之外﹐尚须打尖两次。入晚谷物即堆置窑顶晒晾。

            余乡少过冬节入腊后﹐即准备过年矣。

            余在村中国民学校读书八年。过年时帮同老师书写村人托写之年联。灯节前帮同村民绘制彩灯。彼时吾省举办省政调查﹐余亦被征用填写户口簿册等等。出校后并在家中随父读二年。

            忆及余幼时尚梳一小辫﹐扎有红头绳﹐下坠一制钱﹐约至余五龄(即民三年)即被剪去﹐仅额上留一马鬃毛﹐垂于额前。

            吾与母氏居东窑(彼时祖父尚健在。余祖过世后乃迁正窑)门槛下开一洞﹐为猫门。某日老黑猫生小猫四只﹐在一柜上之竹箩中﹐灰﹑黄﹑狸﹑花各一。其中花猫渐大﹐余日与嬉戏﹐至为心爱。入夏致病﹐口吐绿液﹐不数日即病死。最为余不解之处为临死前一小时﹐尚与余跳跃相扑﹐恣意玩耍。余以为其病愈﹐不旋踵即致死﹐殊使余痛哭失声﹐一天未能进饮食耳。

            在余幼时记忆中﹐家中蓄一老黄狗﹐似尚长余数龄﹐粗矮躯体而四足奇短。余乡呼之为板凳狗型﹐毛色深黄﹐至为可爱。尝在窑顶仰卧﹐作打拱状。家人谓之为拜天。闻此狗已活足十四龄矣。

            幼时家乡甚为安静太平。惟于某年军阀樊钟秀由河北进攻辽州﹐企图入晋时﹐全县一度紧张。村中摊派差队。增多有饲驴骡者﹐多往前线应差运输﹐日久未能返家。亦有单身汉被拉差做工者。幸不数日即被晋军驱出平定矣。

            民国八年起﹐余乡农作物即歉收。至民九年时﹐更为凄惨。秋后余曾吃过绿面窝窝头﹐即未结子之谷壳磨面而蒸熟者。老百姓俱有菜色﹐饿死者甚众。彼时美国教士在国外募款﹐购来牡蛎粉及玉蜀黍搀和一起救急并以工代赈﹐修筑由阳泉至辽州之公路(此路至锁簧口时越过吾家祖坟之前)。在美教士不断救济之下该路卒底于成。

            民十年吾村二月初二过会。邻村常家沟赵学古老先生应余同学李智绪之母邀请(其母为赵老先生之姊辈)来村看戏。在村中小店前﹐于余不知不觉中由同学李智绪之指认﹐被其当面相看一过。其后不久即央媒人来家介绍赵学古老先生之长女(名引第﹐民前三年三月间生,同岁)与余为偶。余当时约十二﹑三岁﹐乃力加反对﹐并言余尝于邻村南坳过会时见一过路女郎﹐颇相钦慕﹐将等待终身。如不相遇﹐此生不拟别娶。并言此事关系太大云云。此后嫂辈(大嫂葛氏﹑二嫂延氏﹑三嫂魏氏)见余必戏云“关系太大” 。 “关系太大”成为笑柄耳。

            童年对时间之感觉有如牛步蜗行。迄至抗战时余年卅一﹑二岁时尚感时间之过得什慢。惟抵台十二年间﹐本身发胖﹐由中年步入老年﹐儿辈则渐长大成人﹐感觉此段时间之快﹐有如风驰电掣﹐瞬息万里﹐不觉已易十二寒暑矣。

            此时家庭经济拮据。在此之前尚有五十两元宝四个﹐放于谷仓之下。此后即食指浩繁﹐全家约十五六口﹐种梯田约六十亩﹐雇昔阳县之长工老郗家一人﹐并由山东染坊买回灰阉驴一头﹐自行耕种。此后尚不够食用。大兄在城中圣庙小学教书﹐二兄在太原万盛亨军服庄任经理﹐三兄在河北定县永豫银号做事管帐﹐四兄在榆次县一家货栈服务。除山东染坊每年分到百余现洋及二兄尚能寄钱养家外﹐余仅各自糊口而已。余在家入学既感食宿学费不胜负担﹐在家闲居坐食山空﹐亦非办法﹐乃央大舅父葛子承代余介绍职业。旋经与榆次县(大舅在义令永货栈服务帐务文书事宜)城内汇古银号谈妥﹐先至该银号帮忙工作。惟因人地生疏﹐语言不通﹐盖因初出茅庐﹐要想干好﹐实非易事。一年后乃至太原二兄处间住帮忙工作(其时二兄因军服店赔本停歇﹐改在太原造产救国社社员消费合作社任总会计之事) 。

            民国廿三年春太原西北实业公司招考司帐人员训练班。余乃考入该班﹐受训完毕后调至太原土货产销合作商行会计处工作。该商行规模甚大。大楼四层。职工一百余人。三楼屋顶设有茶座﹐演奏清唱及大鼓等戏。底楼及二三楼分部出售土产百货。外设批发部门。该行并发行土货券﹐可以流通市面﹐与省钞无异。余在该行工作至为紧张。由余组织会计系统﹐设计帐簿﹐并采用借方及贷方传票﹐会计始上轨道。

            民廿五年﹐余转就晋绥兵工矿产测探局会计部门之事。

            民廿六年初﹐返西北实业公司会计部综核课工作﹐办理统计公司财产事宜。七七抗战开始﹐日机更番轰炸太原﹐乃迁白家庄煤矿局暂避。八月十五中秋节之夜﹐日机狂炸市区﹐死伤枕籍。九月间忻县之忻口战况恶化﹐太原势将不保。公司决定集体乘煤矿火车﹐循同蒲路直驶运城。

            运城有盐池﹐出产盐[斤]﹐名为潞盐。池畔有庙曰风神庙﹐殿宇宏广深阔﹐建筑巍峨﹐为运城第一大庙。距城四十里﹐为解县县城﹐为关夫子出生地。闻有关帝庙﹐甚宏伟。至其境者﹐必游此庙。运城所饮淡水﹐须往解县挑运﹐专供泡茶饮用。至日常饮食用水﹐因临盐池﹐均为咸水。肆售小米稀饭﹐咸苦难吃。沐浴当与海水无异。

            余尝见运城火车站﹐由同蒲路南运之伤兵﹐布满露天车站﹐广场上一片呻吟叫喊之声。闻系由娘子关及忻口运来中弹之四肢伤口外露﹐无药敷贴﹐皮肤色如番薯﹐肿胀如鼓。此皆轻伤者﹐始能运出。伤重者非自毙﹐即被害﹐或填于沟壑﹐惨不忍闻。此皆日军杰作﹐吾族遭此浩劫﹐夫复何言。

            公司抵运城后﹐大部人员均遣散。余乃只身赴风陵渡﹐过黄河﹐在潼关乘煤车抵西安。时吾二兄之合作社已先至矣。随暂居该处。某日凌晨被轰声由梦中惊醒。乃日机已首次轰炸西安机场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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