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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平定县西锁簧村李若瑗回忆录

乱世纪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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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纪往之三



   民廿七年春考入朱度澜先生主办之西安灾童教养院工厂会计工作。该厂系收容各省被战祸驱出之灾民而其监护人已罹难之孤儿。全厂约三百余儿童。日食棒子面﹑窝窝头及小米稀饭亦不胜负担。故一方面施养﹐一方面设置织造厂(毛巾﹑被单﹑格布之类)使稍长灾童就业﹐以自食其力﹐实亦两全之策。院长崇尚佛教﹐每日使儿童念南无观世音菩萨之声与机房织布之声此唱彼和不绝于耳。厂中为慈善机构﹐待遇虽差﹐而环境则至为安静。公余之暇﹐可以读书﹐而家邦沦于异族﹐只身流亡他乡之苦﹐可资稍忘﹐而减国耻乡思之忧。

   当余在太原而尚未出亡前﹐余曾于城东之东山躲避日军之空袭。当时晴空万里﹐决非若古战场之阴风森森﹑飞沙走石之惨况。亦无大难临头前之预兆。而日军在此光天化日之下﹐大规模疯狂屠杀无辜平民之暴行于焉展开﹐并日以继夜进行。此一惨绝人寰之不择目标﹐狂轰平民商业区及居住区之空袭﹐使达其扰乱后方军事政治经济重镇之目的。余与数友伏于山巅洼处﹐可以鸟瞰全市。警报之初则全市电笛惊鸣﹐而各工厂之汽笛亦随之悲鸣。在此种情景下﹐吾等之心绪感触实无以名之。警笛鸣完而敌机未来前﹐大地一片静寂﹐如入无人死城。一霎过后即隐闻远处隆隆之机声﹐由远及近﹐至为骇人。敌机临空后﹐我方大小炮火机枪一齐射击。彼时尚无高射炮之装置﹐故其所射高度距其机身甚远。徒使敌方空军人员发笑而益肆其暴虐矣。巨大之轰炸声以及枪炮声过后﹐警报尚未解除时﹐又是一片沉寂。此时大家心情又一转变﹐即此刻本身虽未罹难﹐而所居之宅屋及未及逃出之亲友是否安然侥幸存在抑或同归于尽。因此大家心绪更较敌机未来前为之紧张。余在此一瞬间思及过去一切及未来如何打算等等问题﹐思绪起伏未能自已。旋又假设此地如不能生存﹐必流亡大后方﹐而此刻为民国廿六年八月间。余身在太原﹐抗战如继续打下去﹐何日可完﹐彼时余又在何地﹐以最大限度衡量其最远之年限﹐假设至民国四十年﹐余在何处﹐是否尚能活到彼时。当时余与诸友言及﹐俱表愕然[按三十七年十一月三十日来台﹐三十八年初来新竹﹐迄今计距26年已廿四载矣]。

   当余未入西安之前﹐所见所闻俱为战乱惨象。士兵丧身前线﹐人民被空袭死于后方。炸后残躯断臂﹐悬于树枝及电杆之上。平民死后草草入殓﹐青灯殷血﹐不忍卒睹。沿途车站伤兵呻吟待救﹐孤儿哭于途中﹐因其亲人均被日机于中途驱散炸毙。种种惨象未能形于纸笔。待余一进西安之门﹐感觉尚有如世外桃源。商店播出流行歌曲及醉人音乐。行人缓步街头﹐各娱乐场均拥挤不堪。大有太平盛世气象﹐使余为之一惊。

   据云一比利时人亲见国人逃往大后方之情形﹐不禁感叹不已。因该比人在一次大战时﹐德军一经攻入比国﹐人民即无逃难之自由﹐一任宰割﹐因无地可往也。

   初至西安虽无战争气氛﹐不久即数次来炸机场﹐引起空战。而我方空军装备及训练尚未完成﹐实非日空军之敌手。

   余在教养院工作不久﹐二兄即拟返乡﹐预计由西安乘车至绥德渡河至静乐﹐再看情势﹐至太原或直接返家。二兄见余能自力谋生﹐口虽不言﹐其心中必自为慰。故除携带应用款项外﹐一部分现款交余保存﹐以待日后再为联络汇回。因路途遥远不便多携钱钞。二兄启程返里后﹐余因老乡陆和礼之通知﹐由成都西北公司彭经理来电﹐代余介绍裕民物产贸易公司之事。该公司为西北公司同仁冯尚文﹑张志儒所组织。余决应约前往﹐旋辞教养院之事﹐乘川陕公路班车赴蜀。

   班车由一山东大汉司机。车行甚速。同行者尚有西北同仁王景荣与张明轩两兄。余初次乘坐长途班车﹐并亦第一次往南方旅行。沿途所见均迥异于吾乡。班车过秦岭与越大巴山脉时﹐其陡峻处﹐均以多数Z字形﹐盘旋而上下。并多单行道。危险甚大﹐失事亦日有所闻。但在抗战时之人心﹐多对生死置于度外﹐而不论何事均敢挺身而为之。

   沿途古迹甚多﹐惜车行仓卒﹐未能一一往睹﹐亦自遗憾。惟车至秦岭南面之张良庙时得入庙一游。庙中居道士。庙之后殿有黄石公授书楼。庙中宽敞清静﹐令人向往。庙后一峰直入云中﹐未见其巅﹐颇为神秘。

   萧何追韩信处﹐定军山[注﹕据《三国演义》和历代的一般传说,均认为诸葛亮的墓地在陕西勉县的定军山]武侯祠均未前往。

   车过汉中﹐经宁羌至广源﹐息一宿﹐并游千佛洞及公园等地。宁羌至广源间尚有古栈道。此刻已循栈道凿入悬崖腰部之石壁中。高宽均约两丈﹐为一半隧道形﹐下临大川(闻名为白龙江﹐为嘉陵江上流﹐其源出甘肃武都)曰明月峡--与赴花莲之沿海公路相似。

   宁羌街上有售紫色嫩肥姜芽及外有茸毛﹐去皮可食之淡绿色水果﹐名曰洋桃﹐颇为可口。余在北方未之见也。

   广源鸡蛋价甚廉﹐并于秋间产黑皮巨梨﹐形如碗大﹐每枚约重三四斤。巨型石榴亦与梨相伯仲﹐味均佳美。

   车由广源开行﹐经昭化驶抵剑阁之下﹐须乘渡轮过江﹐换车前行。余等换乘一敞车﹐于上坡不久往左转弯时因速度太快倒卧于路之右侧。幸而翻覆未坠崖下。当时余只觉车尾部翘起过什。一霎即被倒出车外。余恐汽车打滚﹐乃闭目蹲下不动。惟闻人声嘈杂﹐乃见乘客四散狂奔﹐然未伤一人。仅一军官被轧臂部﹐并未出血。同仁王君素架近视镜一付﹐镜片虽被抛出﹐而王君因受惊过度﹐仍木立不察。余乃代为寻得镜片。而王君之酒槽鼻被稍挤轧后更为发红矣。

   卡车蒙路旁军人帮同拖正后继续前进。一路人心惶惶﹐草木皆兵﹐深恐再度出事。所幸已安抵剑阁县城﹐换车前行矣。剑阁天下雄﹐信有斯言。剑阁为断崖突出之天然千丈石城。远望绵长无涯﹐中有剑门关﹐雄峙崖巅﹐实有一夫当关千军莫入之势。车赴桐梓途中有文昌宫﹐为名刹之一。寺畔遍植古松﹐至为清雅。自此沿途有张飞行军所植之古柏。沿途甚多。旋经绵阳抵广汉。途中全为南方景象。沿途农家星罗棋布﹐不甚集中。每家均以竹林为墙。自此已入成都平原。四周一望无际。水牛漫步路边。儿童戏水塘中。老百姓头缠白布﹐身穿蓝布大褂﹐口含烟袋﹐悠哉游哉﹐实为古之天府之国﹐今之兵源粮仓也。

   每至一地吾颇注意风土人情及产物。一入成都即见菜市场所出售之大蘑菇。直径约尺许﹐厚约一寸。每人仅分购一块。该地除盛产甘蔗﹑广柑﹑桔子外﹐并产麻皮苹果一种﹐味稍似香蕉。金堂县产吕宋烟叶至银耳及虫草等川穿药材﹐更不胜枚举。

   蓉城郊区景物甚多。青羊宫过会时余曾去一游。武侯祠松柏苍郁﹐殿宇宽敞﹐气象殊为肃穆。附近有汉昭烈帝之墓。望江楼建于锦江之畔﹐旁有薛涛井﹐闻系其制诗笺之处。惜杜公部草堂未去为憾。

   华西坝为华西大学所在之地。战后金陵女大及齐鲁大学等均借此地复校。齐鲁并有附设医院耶。

   蓉市中心为春熙路。余每于此路人行道上邂逅数年未见之友人。少城公园为市民游憩品茗之地。园内茶肆林立﹐游人如织﹐并有围棋射箭诸玩艺。市民可任意纳费参加。茶肆门前尚有悬挂某某县同乡会等招牌﹐谅为各该县同乡联谊组织﹐兼有各业同业早晨做生意﹐亦在茶馆内为之。

   当地产软缎及织锦被面及各种五彩丝绣屏联﹐即所谓蜀锦者。此地文化水平甚高。影院有英文说明书﹐而对外来之事物颇为敏感﹐如新映中外影片中之时装式样﹐特感兴趣﹐尤以女装为什。不数日即有仿制品穿出。因之互为效颦﹐蔚为风尚时行也。

   民国廿七年五月由镐动身赴蓉。至六月初抵达﹐寄寓狮子巷47号﹐为裕民物产贸易公司之所在地。该公司为石﹑周两先生合资请冯﹑张两先生经营特产出口﹐如当归﹑五倍子等药材及金堂烟叶大量采购﹐由海防出口为业。公司约十余人﹐余管会计﹐石先生之大小姐管出纳。其时尚有由镐来蓉投考大学之刘裕瑄暂寓公司之内﹐与余甚友善。不久刘即赴校读书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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